魔宮穹頂垂落的血色琉璃燈在陰風中搖晃，將跪在大殿中央的嚴離籠在斑駁光影里。玄鐵地面泛著森森寒氣，透過單薄衣衫刺入骨髓，他垂首盯著自己映在地面的扭曲倒影，喉結(jié)無聲滾動。
“嚴離啊——“
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裹著蜜糖般的甜膩，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像是踩在心跳的間隙。鎏金蟒紋靴尖闖入視野時，嚴離頸后寒毛根根豎起，卻仍保持著俯首姿態(tài)。直到冰涼指尖突然掐住下頜，他被迫仰頭撞進那雙異色魔瞳。
“怎么磨磨蹭蹭地？“魔靳崎歪著頭，垂落的銀發(fā)掃過嚴離鼻尖。六歲的魔族少主穿著月白錦袍，衣襟處繡著的血曇花正隨著呼吸起伏，像是隨時要活過來噬人，“莫非......心軟了？“
嚴離眼睫輕顫，望著近在咫尺的面容。這張與寒潭鎮(zhèn)那人七分相似的臉龐，此刻卻因眼角暗紅魔紋顯出詭譎妖異。他喉間發(fā)出溫馴的低笑，舌尖卷起魔域特有的恭順腔調(diào)：“屬下怎敢？只是靈鶴村尚存三十六道結(jié)界......“
“結(jié)界？“魔靳崎突然加重指力，嚴離聽到自己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三日前你就該破除最后一道禁制，現(xiàn)在卻讓那群老東西在眼皮底下修補陣法？“
冷汗順著脊背滑落，嚴離唇邊笑意分毫未減：“靈鶴每日辰時換羽，此時靈力最弱?！八种赶虻钔夥康某嗌炷?，“三日后素元節(jié)月盈之時，寒潭鎮(zhèn)萬人空巷——“
話音未落，魔靳崎突然松手。嚴離猝不及防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額角傳來的鈍痛讓他瞳孔驟縮。余光瞥見少年赤足踩過滿地星屑般的鮫珠，那些從東海掠來的珍寶在足底化作齏粉，發(fā)出細碎的悲鳴。
“有趣?！澳Ы樾頃r廣袖帶起腥風，腰間綴著的十二枚人面鈴叮當作響，“我倒要看看......“他倏然折返，繡著金線的衣擺如蝶翼掠過嚴離膝頭，“當哥哥的劍刺穿弟弟心臟時，你臉上會是什么表情？“
癲狂的笑聲在穹頂下回蕩，嚴離盯著逐漸遠去的背影，舌尖嘗到鐵銹味。垂在身側(cè)的手掌緩緩收攏，將方才暗中接住的一枚鮫珠捏成粉末。
直到笑聲徹底消失，嚴離才撐著發(fā)麻的雙腿起身。鎏金柱上盤踞的魔龍石像突然轉(zhuǎn)動眼珠，猩紅豎瞳映出他袖口暗紋：那是用弟弟生辰八字織就的護身咒。三日前被靈鶴啄傷的右腕又開始滲血，在玄色衣料上洇出更深痕跡。
穿過七十二道回廊時，嚴離聽見西偏殿傳來瓷器碎裂聲。他腳步微頓，看見魔靳崎正騎在巨人頸間，細白手指揪著對方耳垂，像個撒嬌的孩童。
“老木頭！你肯定藏了故事！“少年赤足懸空晃蕩，足踝銀鈴撞出清越聲響，“上次往鏡照出你心口有道劍痕，那可不是尋常兵器能留下的?！?p> 被稱作“老木頭“的巨靈將身形微僵。這位曾單槍匹馬屠盡蒼梧十二峰的魔族悍將，此刻卻像被捏住后頸的貓，古銅色面龐漲得通紅：“少主，那、那是陳年舊傷......“
“哦？“魔靳崎突然翻身落地，繡著曼陀羅的里衣滑落肩頭。他蹦跳著躥到青銅立柜前，翻找時扯落滿地帛書，“讓我看看......啊哈！“少年高舉鎏金蟠紋鏡轉(zhuǎn)身，鏡面流轉(zhuǎn)的幽光驚得巨靈將連退三步。
嚴離隱在廊柱陰影里瞇起眼睛。往鏡——魔域十三禁器之一，能照出人心中最隱秘的執(zhí)念。三百年前仙魔大戰(zhàn)時，這面鏡子曾讓十七位上仙道心破碎。如今卻被魔靳崎當作玩具，隨意丟在藏寶閣積灰。
“別躲呀?！澳Ы楸纳嫌袷笌?，鏡光如銀蛇纏住巨靈將，“讓我瞧瞧是哪位仙子......“話音戛然而止。鏡中浮現(xiàn)的并非紅顏倩影，而是滿山焦土間，渾身浴血的巨靈將獨自仰天哀嚎。
殿內(nèi)死寂蔓延。魔靳崎歪頭打量鏡中景象，忽然咯咯笑起來：“原來你喜歡焦土？早說嘛，地牢里要多少——“
“是屬下的心儀之人。“巨靈將突然開口，聲如悶雷滾過天際，“那日在那爾族鳳凰涅槃之戰(zhàn)....“
嚴離看見巨靈將虬結(jié)的肌肉在戰(zhàn)栗。這個曾生撕龍脈的漢子，此刻卻像個迷途孩童般蜷起手指：“我不忍心傷害她...“
魔靳崎臉上的嬉笑漸漸凝固。他跳下案幾走近，繡鞋碾過滿地碎瓷：“然后呢？“
“我降了。“巨靈將喉結(jié)滾動，“我也永遠失去了她。“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道橫貫胸膛的傷疤突然迸裂，黑血順著指縫滴落，“這劍痕，是她留下的最后一道咒——永生永世提醒我，不可再隨意傷害生靈?！?p> 少年少主沉默許久，突然將往鏡狠狠砸向地面。鎏金鏡框在玉石磚上彈起，咕嚕嚕滾到嚴離腳邊。他俯身拾起時，鏡面閃過瞬息畫面：血色月夜下，自己正將匕首刺入某個與魔靳崎容貌相似的少年心口。
“嚴大人？“巨靈將的驚呼傳來。嚴離面不改色地將鏡子揣入袖中，抬眼正對上魔靳崎探究的目光。
“來得正好?！吧倌瓿嘧闾み^血泊，繡著曼珠沙華的衣擺在地面拖出蜿蜒痕跡，“素元節(jié)的部署，可萬無一失？“
嚴離躬身遞上卷軸，袖中往鏡貼著手臂微微發(fā)燙：“寒潭鎮(zhèn)我已部下陷阱，屆時只要少主一聲令下......“
“我要親自去。“魔靳崎突然打斷，指尖撫過卷軸上“捷迪“二字。那是他弟弟的名字，墨跡在觸碰的瞬間化作血珠滾落，“記得留活口，畢竟......“他轉(zhuǎn)頭望向嚴離，異色瞳中涌動著癲狂的期待，“這場兄弟相殘的好戲，缺了主角可不行。“
殿外忽然卷起腥風，嚴離看著漫天盤旋的魔鴉，想起昨夜收到的密信。弟弟清秀的字跡還印在眼底：“靈鶴村陣法已成，兄長安心。“袖中往鏡突然發(fā)出蜂鳴，他按住震顫的衣袖，任由心底殺意如野草瘋長。捷迪還并不知我已在魔族，希望這個秘密永遠不被他發(fā)現(xiàn)。
當最后一只魔鴉消失在血色殘陽里，嚴離撫過腰間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