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玫瑰標本

　　弟弟不知何時來到了 ICU病房外，他的臉色陰沉得如同窗外的雨云?？吹津榭s在角落的我，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悲傷，更多的則是這些年來積壓在心底的埋怨。他幾步上前，將一本病歷本用力扔到我面前，病歷本在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離，最后停在了我的腳邊。

　　“你看看吧，這就是你走之后媽過的日子！”弟弟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說完便轉(zhuǎn)身快步離開，他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得長長的，顯得那么孤單而又倔強。

　　我緩緩彎腰撿起病歷本，手指微微顫抖。打開病歷本，一張泛黃的明信片滑落出來。我撿起明信片，熟悉的字跡瞬間讓她的眼眶濕潤。那是我大一時寄給家里的明信片，正面印著學(xué)校美麗的風(fēng)景，而背面，是一段她曾經(jīng)無比熟悉卻又刺痛心扉的文字。

　　男人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那些絕情的話語：“別再找我了，我不會回去的，這里才是我的生活。”而在這些字跡之上，是母親用放大鏡費力寫下的三個字——“快回家”。母親的字寫得很小，筆畫有些顫抖，顯然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我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母親寫下的字，仿佛能感受到母親當年拿著放大鏡，一筆一劃書寫時的期盼與無奈。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明信片上，模糊了那些字跡。

　　回憶如潮水般涌來，我拉回到 2017年那個同樣暴雨傾盆的夜晚。

　　那一天，我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男人背叛的證據(jù)，整個人如遭雷擊。我怎么也想不到，曾經(jīng)那個信誓旦旦說要給我幸福的男人，竟會做出如此絕情的事。內(nèi)心的痛苦和憤怒如熊熊烈火般燃燒，而就在這時，年幼的女兒突然發(fā)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不停地哭鬧著。

　　我顧不上自己內(nèi)心的傷痛，慌亂地抱起女兒沖進雨中，朝著醫(yī)院奔去。雨水打在我的臉上，混著淚水，讓我?guī)缀醣牪婚_眼。街道上積水很深，我的鞋子很快就被灌滿了水，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終于跑到了急診室，我氣喘吁吁地抱著女兒，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衣服也全部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我焦急地等待著醫(yī)生，不經(jīng)意間抬頭，看到急診室的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身影。那一刻，我愣住了。玻璃中的自己，狼狽不堪，頭發(fā)凌亂，眼神中滿是絕望與無助，這身影竟與當年母親在暴雨中追車時如出一轍。

　　我的心中涌起一陣強烈的刺痛，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曾經(jīng)的任性給母親帶來了多么大的傷害。這些年來，我在自己的痛苦中沉淪，卻從未想過母親在家里承受著怎樣的煎熬。

　　此時，醫(yī)院窗外的玉蘭樹在風(fēng)雨中搖曳，寬大的葉片被雨水打得啪啪作響。而在我的腦海中，老家院落里的桂花樹也在風(fēng)雨中若隱若現(xiàn)。那棵桂花樹，承載著我童年的歡樂，每到秋天，滿樹金黃的桂花，香氣四溢。我仿佛看到小時候的自己，在桂花樹下嬉笑玩耍，母親在一旁溫柔地看著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雨還在不停地下著，打在窗戶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醫(yī)院窗外的玉蘭樹與老家院落的桂花樹，在這雨幕中漸漸重疊，就像我的過去與現(xiàn)在交織在一起，讓我無法逃避。我緊緊地握著那張明信片，心中滿是悔恨與自責(zé)。我知道，這么多年來，母親一直在等我回家，而我卻迷失在了自己的痛苦與迷茫之中。

　　藥片密碼

　　我在醫(yī)院的走廊里，腳步不自覺地放輕，周圍的一切聲音仿佛都被無限放大。在路過父親和醫(yī)生交談的角落時，聽到了幾句令她心頭一震的對話。

　　“那些銀杏葉，老太太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放在藥盒里，也不知道有什么講究……”醫(yī)生的聲音帶著幾分疑惑。

　　父親長嘆一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與無奈：“每片葉子上都寫著囡囡的名字，她念叨了七年，那些銀杏葉，就像她的念想……”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衣角?？拱┧幒?，銀杏葉，自己的乳名，這些原本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事物，此刻卻如同一把把重錘，狠狠地敲擊著我的心。我悄悄躲在一旁，眼眶迅速濕潤，腦海中浮現(xiàn)出母親瘦弱的手，顫抖著在銀杏葉上寫下自己名字的畫面，每一筆都飽含著思念與牽掛。

　　回憶如脫韁的野馬，將我拉回到 2019年那個寒冷徹骨的冬天。

　　寒風(fēng)如刀，刮在臉上生疼。女兒抱著年幼的孩子，在超市的貨架間徘徊。孩子餓得哇哇大哭，她的口袋里卻空空如也。生活的窘迫如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我緊緊困住。我的眼神中滿是絕望與無助，在極度的掙扎中，我鬼使神差地將手伸向了貨架上的奶粉，然后迅速塞進懷中。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透過貨架的縫隙，她看到超市角落的電視里正在播放家鄉(xiāng)的新聞。畫面有些模糊，但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母親。母親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身體更加瘦弱，右腿明顯有些跛，一瘸一拐地追著公交車。她的臉上帶著焦急與疲憊，每一步都顯得那么艱難。

　　我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手緊緊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聲來。那個在雨中追著自己，被道閘桿砸中右腿的母親，七年來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而此刻，這個蒼老、蹣跚的身影，再次如同一把利刃，刺進我的心底。我怎么也想不到，母親在她離開后的日子里，竟變得如此憔悴。

　　我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流淌。我的目光落在懷中那件破舊的羽絨服上，突然想起了羽絨服內(nèi)袋那有些異樣的針腳。手顫抖著伸向內(nèi)袋，指甲沿著針腳一點點挑開。每挑開一針，心跳就愈發(fā)急促，仿佛即將揭開一個被塵封多年的秘密。

　　終于，夾層被打開，里面露出一些碎紙片。我小心翼翼地將碎紙片取出，拼湊在一起，那熟悉的字體讓淚水再次決堤——是她的錄取通知書殘片。那些被我撕碎、丟棄的夢想，被母親一片片撿起，縫進了這件羽絨服里，藏在最貼近心口的地方。

　　我緊緊地將錄取通知書殘片貼在胸口，身體微微顫抖著。仿佛看到母親在昏暗的燈光下，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地縫補著這些碎片，嘴里喃喃地念叨著我的名字，眼中滿是不舍與期待。這么多年，母親從未放棄過我，即使在最艱難的抗癌日子里，依然用銀杏葉寄托著思念；而這份被母親珍藏的夢想，也一直伴隨著我，只是我從未發(fā)現(xiàn)。

　　此時，醫(yī)院的走廊里人來人往，腳步聲、交談聲不絕于耳，但我卻仿佛置身于一個無聲的世界。沉浸在這份遲來的母愛中，心中滿是悔恨與感動。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再也不能逃避，必須要面對過去，重新找回那份遺失的親情。

　　暗號重啟

　　母親陷入了敗血癥昏迷，情況危急，醫(yī)院的每一處角落都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息。我心急如焚，理智在絕望面前節(jié)節(jié)敗退，鬼使神差地，我偷穿了護士服，懷揣著忐忑與決絕，朝著母親的病房走去。

　　病房里，母親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各種儀器的導(dǎo)線與她相連，發(fā)出單調(diào)而揪心的滴答聲，仿佛在倒計時著什么。我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拿起毛巾，開始為母親擦拭身體，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生怕稍有不慎就會驚擾到她。

　　當我輕輕撩起母親的病號服，準備擦拭她的腰間時，一道疤痕映入眼簾，緊接著，我驚愕地發(fā)現(xiàn)，那幾道術(shù)后疤痕竟拼湊成了“囡”字的形狀。我的手指停在半空，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我顫抖著指尖，輕輕觸碰那幾道疤痕，腦海中浮現(xiàn)出母親在手術(shù)臺上忍受劇痛的模樣，而她在術(shù)后恢復(fù)的艱難時刻，心里竟還想著以這樣特殊的方式，將我鐫刻在她的身體上。

　　記憶的潮水洶涌襲來，將我吞沒在 2021年那個黑暗的夜晚。

　　我鼓起勇氣，向陳昊提出離婚。話剛出口，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可怖，像一頭發(fā)狂的野獸。緊接著，拳頭如雨點般落在我身上，我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蜷縮在墻角，任由疼痛蔓延。在混亂與絕望中，我倒在血泊里，意識漸漸模糊。就在這時，我的手在磚縫間摸索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那觸感如此熟悉，我費力地將它掏出，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到了那幾片玉鐲碎片。

　　那是我當年離家時，為了表示決絕，親手摔碎的玉鐲。沒想到，它竟被我在這絕望的時刻摸到。曾經(jīng)，這玉鐲是母親對我的愛與期許，而我卻親手將它毀掉。如今，在這千瘡百孔的生活里，它如同一個破碎的夢，提醒著我過往的任性與如今的狼狽。我緊緊握著那幾片碎片，淚水與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回到現(xiàn)實，我仍沉浸在回憶的痛苦與此刻的震撼中無法自拔。突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量雖微弱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我驚愕地看向母親，只見她雙眼緊閉，依舊昏迷不醒，可那只手卻緊緊抓著我，指甲在我的手腕上反復(fù)劃動。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緊接著，我辨認出了那熟悉的節(jié)奏——是“回家”的摩斯密碼。這是我童年發(fā)燒時，和母親之間的秘密通訊方式。那時，我因病難受，無法順暢說話，母親便教會我用這樣的方式傳達簡單的需求。沒想到，在這生死邊緣，母親竟用這個暗號呼喚我回家。

　　我的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我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泣不成聲?！皨?，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著，仿佛要把這七年來的虧欠與悔恨，都通過這簡單的話語傳遞給母親。病房里，儀器的滴答聲、我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而母親那只抓著我的手，始終沒有松開，仿佛在訴說著她對我的思念與期盼，在這一刻，時間仿佛凝固，我們母女之間那斷裂多年的情感紐帶，在這小小的摩斯密碼中，重新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