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活人應在棺材里
“丁老爺,容我再多問一句?!?p> 蘇歸也不再瞧那老道,而是向著丁員外一臉嚴肅。
“這位道長,可是讓你將自己的女兒嫁給河神,以此平息神怒,好討得令公子回歸?”
“正是!”
高胖壯碩的丁員外戶口一緊,直夾得他雙手生疼。
“敢問先生是何派高人,尊姓大名?”
他卻是不答,又說道:
“高人談不上,我就一瞎子。員外,渡口之事,我二人實為親身經(jīng)歷,絕無半點虛言。但凡此前去了梅子渡,現(xiàn)又杳無音訊者,怕是都遭了毒手。”
他終是成功從鐵鉗般的雙掌中抽出手,安慰地拍了拍丁員外的手背。
“就……就沒有半分……”
丁員外掩面而泣,悲痛欲絕,他一直在旁不敢多言的夫人卻是突然抓住蘇歸,啜泣道:
“先生!我那孩兒,自幼溫馴乖巧,心性善良,讀得圣賢書,積德行善之事更是爭先不讓!老天怎能如此不開眼!他……他……”
她哭得凄慘,話也說不出,只斷斷續(xù)續(xù)呼喊著“我的孩兒!我的孩兒!”
那隊官兵倒是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丁公子確實是善人??!”
“咱丘山誰不念他的好,想前年遭了蝗災,丁家的損失最大,卻是縣里最先開倉賑災的富戶,都是丁公子掏的自己的錢!”
“我記著,當時他好像還和員外吵翻了!”
“可不是嗎,丁員外扯著嗓子喊:‘你這逆子!再敢糟蹋錢,你老子我現(xiàn)在就吊死在你這棚子里!’不說聽,多少人都在粥棚看見了。”
這卒子的話,倒是引得其余官兵捂嘴發(fā)笑,領頭咳嗽一聲,瞪了他們一眼,這才止住聲音。
這些話自然是被蘇歸聽見了,他本想再安慰下員外和夫人,卻聽見那領頭的朝著河邊喝道:
“站住!”
原來是那老道趁著周遭人注意力不在,竟猛地沖向河邊,就要扎進水中逃走。
蘇歸眉頭一皺,叫道:
“七……阿花!”
之前還一直沉默在旁的七娘冷哼一聲,早已先于他開口追了上去。
那老道再快,又怎能快過修有法力的她。
騰空將躍水之際,被七娘一把拽住后頸領子,硬是給拉了回來,隨后像丟垃圾一樣,順手丟到蘇歸腳邊。
老道吃痛,嗚呼不止,七娘已是幾步回到蘇歸身邊,面不改色,大氣不喘。
“好俊的身手!”
那領頭的僵在原地,贊嘆道。
眾人看向二人的眼神立即變了,因為蘇歸和七娘站位一前一后的問題,他們很自然地覺得二人是主仆關系。
而侍女就有如此身手,這正主,又豈是尋常人物!
不自覺便又將蘇歸高看一眼,再不覺得他只是個過路的瞎子,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連帶著他說的話,也更被眾人信服。
丁員外夫婦見他二人顯露不凡,心中懇求更急切,竟是齊齊跪下,仿若找到了救命的神藥,哪顧得上富家儀態(tài),抱住他的腿哭喊道:
“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兒!救救我兒!”
“快請起來,哎呀,你們這!他若是后于我入了渡口,自是有活下來的可能,但……”
他連忙彎身去扯兩位。
自己和七娘就是最后進去的,之前的人要還有活著,那不得早被發(fā)現(xiàn)了。
等等!
“倒是……”
“確實還有可能。”
卻是七娘接過他的話,冷淡道:
“狗蛋,你可還記得,我們遭山匪前,遇見了什么?”
她倒是喊得自然。
蘇歸當然記得,他也是剛剛才想起。
一具漂在水面順流而下的棺材。
后來事發(fā)突然,他竟是一時給忘了,回憶起來,只說方向,的確極有可能是從渡口流下的,這還是他最初想要進去的引子呢!
跟在后面的百姓,人不太多,雖然看過了渡口的遠景,有哭有不信的,但見到丁員外向著那外人跪下,心中皆是一驚,都望了過去。
聽見事情仍有轉機,員外夫人面上一喜,搖晃他的腿,叫道:
“先生,你說的可是真的?!”
確實有那么一丁點可能,但那也太巧了吧,他想著,問道:
“令家公子何時去的渡口?”
“半月前。”
“……”
蘇歸一時不知道怎么接,這都可能是葬身于那的第一撥人了,要真是昨天逃走,那就太離譜了。
但見員外夫婦二人,既不死心,也不松手,于是他隨口問道:
“令公子身上,可有什么護命的寶物,比如誒……陰陽輪轉鏡,九轉還魂丹什么的?”
這兩樣東西都是他胡謅的,而聽到他的問題,夫婦二人開始思考,于是他借機將兩位扶了起來。
“寶物……”
員外夫人思索著,轉頭看向焦眉苦臉的員外,輕輕問道:
“那東西?”
丁員外聞言,眼前一亮。
“呃……是什么?”
那婦人立即答道:
“先生,我兒初生時,曾害了場大病,請了周圍的大夫都治不好,后來不知怎的,他便自己痊愈了,但隔了一段時間又會復發(fā)。我們只當是一種不傷性命的怪病,但后來,越發(fā)作就越厲害,四歲那年竟是連床都下不來了。
“之后我們遇到了一位游方的道士……”
一聽這話,蘇歸不動聲色地低頭看了那老道一眼。
怪不得受騙呢,感情不是第一次,合著一直有這樣的傳統(tǒng)是吧。
“那位道長,說我兒靈智早開,有不干凈的東西趁機占身,隨后給了我們一段桃木,讓他佩戴。我們便讓他一直戴著,之后,那怪病還真的好了。我們更不敢叫他摘下,想來應該是一直在他身上?!?p> 桃木?
蘇歸臉色微變,他偷偷瞥了眼七娘,后者聽見桃木已是細眉蹙起。
“什么樣的桃木,不會是這樣的吧?”
他從行囊里抽出自己的桃木枝,向兩人展示。
“不是這樣,那段桃木只有半個拇指大小,飽滿光潔,正中間還有一個小花苞。數(shù)年不枯,那花苞更是越長越大,但又遲遲不開花?!?p> 員外夫人搖頭道,這位瞎先生的桃木又細又皺,干癟失水,非是一種。
臥槽!這聽起來就不像凡物,但結果終是不好說,于是他又說道:
“那位該是真高人了,也難怪你們會信了這個假道士。不過,令公子失蹤已有十五日,想來……”
“不是十五天!不是十五天!”
丁員外激動地大喊:
“他十五日離開的丘山去渡口,但渡口那時尚無異樣。我孩兒本該是四日前返回,若是出事,實則該是那時,距今也只有四日!”
淦!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說!
蘇歸努著嘴,小心地收回桃木枝,說道:
“昨日正午,沿著梅子河有一口棺材順流而下。
“若令公子還活著,他只可能在那棺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