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趙飛雪.純潔的臉譜染了涂料
夜深了。
和衣而眠的趙飛雪,仍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怎么還不來?
這么晚了,他不會是不來了吧?
上半夜的緊張、興奮之情,已經(jīng)逐漸消散。
突然,一聲清脆的畫眉鳥叫聲傳到了耳中。
趙飛雪失落、難過之情,頓時一掃而空,立馬興奮起來,猛地坐起,飛身下了床。速度太快,差點絆倒,跌跌撞撞來到了窗前,耳朵貼著窗戶,生怕漏過了任何聲音。
心砰砰跳。
不錯,是畫眉!
三短一長!往復兩次!
錯不了!
趕緊把窗戶輕輕推開一道縫隙,順著縫隙往外看,郝軍果然正躲在花叢中望著自己。
心跳得好快,臉上更是滾燙。
這樣做是不對的!
為什么要讓一個男人深夜到自己閨房中!
這要是被爹知道了,那還得了!
有些擔心,更多的卻是有些期待!
輕輕將窗戶推開。
趙飛雪的手在顫抖,腿有些軟,心更是要跳出來了。
深更半夜,讓一個年輕男人進入自己的閨房?
趙飛雪,你是不是瘋了?
一定是瘋了!
只有瘋子才能做出這樣的事。
越想越是緊張,越想越是有些擔心、害怕。
但更多的卻是興奮。
扭過頭去,不敢看窗口。
進來了!
他真的從窗戶進來了!
腳步輕到不可聞,窗戶又被輕輕關(guān)上。
躡手躡腳來到桌前,稀里嘩啦放下一堆東西,郝軍這才輕喚一聲‘小師妹’。
趙飛雪心跳更快,臉上更熱。扭頭就著月光看著桌子上一堆糕點,心頭不由得一甜,羞道:“你怎么真去買了這些東西???”
郝軍小聲笑道:“只要小師妹你喜歡,我當然要去給你買回來??!你快過來看,糖糕、蜜糕、棗糕、栗糕、麥糕、花糕、糍糕、豆糕、蜂糕、乳糕、重陽糕,全是卿向齋的。今天卿向齋開爐,最是難買。我日未過午就去排隊,足足等了將近四個時辰,這才輪到我??砂盐依鄣脡騿??!闭伊税胩?,終于找到一盒,打開捏起一塊,一邊遞給她,一邊道:“你嘗嘗這塊棗糕,用糯米、大干柿子,同搗為粉,加干煮棗泥攪拌,馬尾羅羅過,蒸熟之后,加松仁、胡桃仁澆汁兒,前后要經(jīng)過十幾道工序,做法極為講究,天下只有卿向齋能做出這種味道。”
果然,還是熱乎乎的,輕輕放在嘴中,慢慢咀嚼。
好甜。
心中更美。
我不過隨口提了一句想吃卿向齋的糕點,他就甘愿去排了那么久的隊。
他對我真好!
趙飛雪心中越發(fā)美滋滋的。
“你真傻,找到卿向齋的東家,搬出大司寇府的名頭,我就不信他敢不給你送到家里?!?p> 郝軍笑道:“如果是那樣,就沒有什么意思了。既然是我想送給師妹的,東西不一定有多貴,但一定是我花費了心思在上頭?!蹦笃鹨粔K棗糕又放在了趙飛雪的嘴里,輕聲道:“卿向齋的棗糕都可以買到,但這塊是我為你派了一下午的隊買的,意義不同?!?p> 不過只有一下午沒見,卻好像已經(jīng)分別了很久,這時候聽他說這樣的話,趙飛雪不知道該說什么,但心早就化了,只能一個勁地呵呵傻笑了。郝軍不厭其煩地將十幾種小點心一一打開,一個個介紹。趙飛雪什么也不想說,心中甜如蜜。
郝軍突然問道:“夫人去天王府打聽孟秋的緣由,打聽出結(jié)果嗎?是不是跟我猜測的一樣?”
趙飛雪正沉浸在幸福之中,不愿回答,將手中糕點扔在桌上,佯怒道:“跟你又沒有什么關(guān)系,我才不想知道哪些呢?”
郝軍一邊急忙將糕點撿起,一邊笑道:“怎么就跟我沒有關(guān)系?這次挑選弟子外放,掌門師伯走之前交代,這個月底之前必須完成。今日已經(jīng)是十五了,到月底只剩半個月。川西的事要是棘手,掌門師伯必然也要待上許久。如果月底掌門師伯沒能回來,那我這次機會可能就要泡湯了!”
趙飛雪緩緩坐了下來,有些憂郁:“你就那么想外放?小娘說,爹是不可能答應讓我跟你任職的。要是你外放了,那我們就要很久見不到了?”越說越是傷心,忍不住落下淚來。
郝軍見她難過,急忙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輕聲寬慰幾句,又道:“我已經(jīng)二十五了,還只是一名小小的從六品三等護法。照這樣下去,我三十歲之前不要說不可能升至一省司寇,就算是正五品的一等護法,都是遙不可及了。你也知道,圣州弟子三十歲之后如果仍是府中護法,日后就不會有多大的出息,要不了幾年就會轉(zhuǎn)任閑職長老。真要那樣的話,我這輩子還有什么期盼?難道你希望我就像現(xiàn)在這樣,一直待在圣州、待在大司寇府,一直這樣碌碌無為下去?我要真是那般不思進取,就連小師妹你,都會看不起我了吧?”
趙飛雪急忙辯解道:“郝師兄你多慮了,我怎么會看不起你呢?”
郝軍輕嘆一聲,道:“我只是打個比方,我相信你不會看不起我的。小師妹你生來高貴,雖然拜入王師叔門下,但誰都知道你在王師叔門下只是記名弟子,府中弟子一直也是將你放在掌門師伯門下排序,你事實上就是親傳弟子,你體會不到我這種非親傳弟子的苦楚。雖有圣州弟子之名,但其實呢,處處受人白眼,處處受人輕視,有些時候,甚至不如非圣州弟子受到重用。如果這次的機會我沒能抓住,今后我就很難再有出頭之日了?!庇质且粐@,握著她的手,道:“小師妹,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趙飛雪知道他一直很在意出身,寬慰道:“你不要多想。你雖然不是爹的親傳弟子,但地位相比親傳弟子并不低??!”
郝軍苦笑著搖了搖頭,嘆道:“除了那個被逐出師門的,我如何能與親傳弟子相提并論?你七師兄比我還小了一歲,也早已經(jīng)升任二等護法了,更不用提已經(jīng)是一等護法多年的賈、王兩位師兄了。別看只是差了兩級,但你也知道,如果一直留在府上,這兩級是有多難,甚至是我永遠也邁不過去的大山!”
趙飛雪也知道這是實情,只能繼續(xù)寬慰道:“你要這么說,我支持你去爭取外放的機會。我的七位師兄雖然身居高位了,但他們外放任職時,不僅職位低,而且時間短。如果你能在地方上取得不俗的政績,你一定能走在他們前面?!?p> 郝軍一聽,不由得轉(zhuǎn)憂為喜,道:“這么說來,師妹你是答應要幫我了?我聽說,這次外放的職位都很高,最低也是正六品。我現(xiàn)在是從六品,按照外放升一級的慣例,至少能得到一個正六品的官職。”壓低聲音道:“我從師父透漏的口風猜測,如果有機會,甚至能得到一個從五品的實缺。從五品可是府中閑職中級長老的品階了。在大司寇府實職中,對應的也是大司寇府三等大護法。而一個外放從五品,可比閑職中級長老高太多了,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這可是與下府知府以及駐府將軍平級,尤其是咱們主管司法刑獄的大司寇府官員,在自己主政的一方,可以生殺予奪,權(quán)力無邊。就算是同級的知府、將軍,見到咱們大司寇府官員,那也是要客客氣氣?!?p> 郝軍越說越是興奮,甚至開始手舞足蹈起來:“如果我這次能得以委任從五品官員,不干出一番事業(yè),我絕不回來!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們這些并非親傳弟子的人好好瞧瞧,我郝軍絕非浪得虛名!就算與親傳弟子相比,也不逞多讓!”
郝軍越說越是興奮,趙飛雪卻越聽越是難過:“那你要是去了,三年五載很難回的來,見一面已是艱難,那我要是想你,該怎么辦?”
郝軍這時候也發(fā)覺了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訕訕一笑,道:“你才十七歲,年紀還小,等過上幾年,等我外放回來,你也就到了該出仕之時,豈不正好可以一同建功立業(yè)!”
趙飛雪這才轉(zhuǎn)憂為喜,又問道:“李師叔醞釀名單已經(jīng)有段時間了,結(jié)果早就有了。我聽小娘說,名單已經(jīng)送到長史司了。小娘還跟我說,她的丫環(huán)聽說名單里好像沒有你?!?p> 郝軍點了點頭,有點擔憂,道:“名單昨天是送到了長史司,但長史覺得推薦的五個人有些不合適,又退還給了師父。雖然被退回,但五個空缺中的四個,其實已經(jīng)定下來了。郭大海師叔將會去寧安任司寇府從五品總捕頭,主管寧安北部兩州三府的司法刑獄;范巴郡師叔接替升任江南司寇的錢寶鈞師叔,任從五品總捕頭,主管江南省三州五府刑獄;李寧浩師兄任河西蒼州正六品總捕頭;劉冰倩師姐任江左盧登府正六品總捕頭。只剩下最后一個,還是個從五品的總捕頭職位,也是最為重要的東海司寇府總捕頭一職。師父交給長史司的名單,之所以被退回,也是因為這個職位的人選出現(xiàn)了分歧。師父又草擬了幾個人選,一直也沒有下定決心最終推舉誰。而師父書房書吏私下跟我說,這次草擬的后備人選名單中,有我的名字。只是師父為了避嫌,將我排在了最后。今日師父與長史大人、左侍郎大人商議了兩個多時辰,想必這個職位的人選也已經(jīng)確定。我今天中午出門至今,師父并未派人找我。這讓我擔心,定下的這個人選,可能不是我?!?p> 趙飛雪見他擔心,寬慰道:“只要還沒有最終定下來,你就還有機會。明日我就去求小娘,讓她幫你說說人情?!?p> 郝軍喜道:“如此甚好?!毕氲嚼铄飞矸葑鹳F,她要是親自去說情,李世清必然是要要給她面子,更是興奮,拍掌笑道:“你也知道,東海歷來屬于咱們大司寇府的掌管,上至總督,下至知縣、縣丞、縣尉,幾乎都是出自咱們大司寇府的任命。如果我能去東海任職,就有極大的可能轉(zhuǎn)為軍職,就算是將來接替胡師叔總督一職,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時候,我可就是封疆大吏,再立下戰(zhàn)功,出將入相,豈不是實現(xiàn)了圣州弟子畢生理想!”越說越是興奮,忍不住已是有些手舞足蹈。
趙飛雪看著郝軍滿臉對未來的憧憬,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心中卻突然有些失落。
他在乎功名多過在乎我。
興奮過去之后,郝軍想到當前處境,不免又有些沮喪,嘆了口氣,道:“此刻無數(shù)雙眼睛都在盯著這個職位,其中就包括十幾位閑職長老。唉,說心里話,我雖然想讓你幫我求夫人前去說情,但又怕適得其反。師父那個人你也知道,絕不會因為我是他弟子,而對我有任何偏私的。這幾天我不過想跟他打聽一些消息,就被他訓斥。要是他倒時不給夫人面子,我免不了又要挨一頓了?!?p> 李世清為人正派,耿直不阿,做事歷來公正廉明。但脾氣也倔,較真起來趙懷英的面子也不給。也正因為此,趙懷英才會放心大膽的將如此重任交給了他。
但趙飛雪能怎么辦呢?
有些難過,反倒冷靜了下來:“如果你在名單中,小娘再去幫你說情,我想,就算真的已經(jīng)定了不是你,李師叔還是不能不好好考慮的。但我想,李師叔之所以一直沒有定下這最后一個人,可能不僅僅是因為有你在其中?!?p> 郝軍一怔,看了看趙飛雪,道:“那你的意思是?”
趙飛雪想了想,這才道:“其他兩個從五品的職位,師叔很快就定下來了。為何這一個定下來這么艱難?我想,除了可能是因為確實人選比較難確定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要多聽聽東??偠胶鷰熓宓囊庖??”
郝軍有些驚訝,又有些不解,問道:“你的意思是說,之所以定不下來,是因為師父擬定的人選與胡師叔希望的不一致?長史司之所以退回來,也是東海的壓力?”
趙飛雪點了點頭:“我覺得可以這么說。雖說人選均由大司寇府來定,但與所在省總督或者巡撫達成一致還是需要的。其他名單之所以定下來容易,是因為那幾個省均不屬于大司寇,所謂與他們溝通,不過是禮節(jié)性的事先告知罷了。但東海不同,胡師叔一定有自己的考慮?!?p> 郝軍不相信這些話能出一直認為自少不更事的趙飛雪之口,有些奇怪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道:“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
趙飛雪有些羞澀,搖了搖頭,道:“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哪有誰會告訴我這些?”
郝軍萬分失落,默默地來到窗前,許久,這才悠悠說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是不是意味著這次外放,我已經(jīng)沒有機會了?”
趙飛雪見他難過,來到他身邊,柔聲道:“你不要難過,這只是我的猜測。我什么都不懂,都是瞎猜的。胡師叔素來與李師叔交好,你是李師叔大弟子,如果李師叔將你推薦給胡師叔,我想,他不會不同意的!”
郝軍苦笑著搖了搖頭,難過不已,道:“你不知道,胡師叔其實并不喜歡我。去年他回圣州述職,對我評價也不高,他又怎么可能會讓我去東海擔任如此重要的職位呢?”越想越是沮喪,推開窗戶,飛身躍了下去。
趙飛雪趕緊伸出頭去看,郝軍已經(jīng)沒有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