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應(yīng)該怎么辦呢，我沒有臉面再面對她，也拿不出絲毫勇氣再跟她說上一句話，我感到羞恥而無所適從。如果說之前為了拉近距離我可以毫不介意地向她展示所有，但如今高墻已經(jīng)建立，我又應(yīng)該怎么做才能保全自己呢？她有可能把這些令人尷尬的事告訴任何人，那時我會成為同學們?nèi)粘５墓潭ㄐα?，以至于多年以后仍然會有人嘲笑像我這樣這傻瓜因為求愛而嚇壞了姑娘們。誰會想到一樣正經(jīng)嚴肅的我竟然會干出如此幼稚可笑、無恥而卑微的事呢？這些事如果發(fā)生在別人身上，我差不多能笑到窒息為止。但它偏偏發(fā)生在我身上，它真的發(fā)生了，我已經(jīng)做好往后幾十年被人嘲笑的準備，這就是今夜在平靜下來后我需要接受的第一個事實。兩個小時前我因為劇烈的痛苦而難以入眠，深感平生未有的羞辱，我一度傷心欲絕，但現(xiàn)在我只是覺得尷尬而令人羞恥。我實在太過莽撞，任憑心中情緒涌動而不加控制。這種行為遠離理性，它幾乎快要毀掉我的人生。
無論如何生活還要繼續(xù)，我必須面對明天，面對六個小時后的朝陽。
我首先想到轉(zhuǎn)學，這是擺脫當前困境唯一方式，遠離這個屈辱痛苦之地，然后從記憶中將它抹去，直到將這一切徹底忘掉。我想如果明天就能畢業(yè)那該多好，我會毫不猶豫離開學校，甚至不會與同學們說聲再見。如果以后有人問起我的求學經(jīng)歷，我會刻意抹去這一段屈辱的時光，只講述曾經(jīng)那些驕傲的歲月。這個計劃可行、有效，以至于我為之一振，心中的痛苦也消散大半。
二十分鐘過后，當那股興奮勁消失時我才意識到這個計劃并不現(xiàn)實。我能轉(zhuǎn)學去哪里呢？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學校，去次一級的學校我又應(yīng)該向父母解釋？我不能告訴父母他們一向懂事的兒子因為一個姑娘的拒絕就非要轉(zhuǎn)學，這同樣是讓人深感羞恥而難以開口的事。同樣地，我又應(yīng)該如何向老師和同學說明此事呢，我實在找不到一個像樣的、能說的出口的理由來。失戀雖然令人痛苦，但對于大人們而言這實在是生活中最平常的事，一個人一輩子會面臨各種不同的拒絕，被姑娘拒絕只是其中一種，但相較于生活本身，那遠遠不是最令人絕望的事。長久以來我已適應(yīng)并熟悉這所學校的所有事物，大到每一棟建筑，小到每一個角落我都記得它們的名字和形狀。它們已成為記憶，成為我精神的一部分，如果就這樣因為落荒而逃我并不甘心。我還想到請一段很長時間的假，最好是半年，這樣我就能避開她并給自己留下足夠的空間，我正好可以讀書寫作，來一趟盼望已久的旅行。我想去狂野和沙漠，也想去天山和草原，但這同樣不現(xiàn)實，因為高考近在眼前，我同樣必須為了前途而奮斗。
那假裝一切都沒發(fā)生呢？假裝今天并不存在，徹底將之忘記。我能想象自己明天照常起床，雖然有些倦意，但完全不影響早餐的好胃口，之后輕松地回到教室。我會在教室和走廊的綠梅叢中再次遇見她，她可能仍舊穿著那件綠裙子，白皙的皮膚，低垂的下巴，帶著復(fù)雜的表情迎面而來。如果我仍像以往那樣跟她問好致意？理智告訴我這并不可行，我并不能真的當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但如果我在她面前表現(xiàn)得膽怯，那會顯得我是多么卑微而毫無尊嚴。在一件過去已久的事上糾結(jié)不已，那簡直與傻瓜無異。無論我怎樣行動都都難免尷尬并且于事無補。因為那并不真實，畢竟我不能為自己編織一個虛假的夢境，然后若無其事地生活。虛假的事物無法持久，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一個人若帶上面具生活，哪怕一開始有模有樣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但隨著時間流逝，面具會泛黃、會陳舊、會碎裂，他最終不得不面對自己的真面目，他會發(fā)現(xiàn)原來這一切最終都是徒勞。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缺乏安全感，我生活在一團荒誕與空洞中，目之所見，盡是虛假。
焦灼而痛苦的狀態(tài)再次出現(xiàn)，雖然我不再痛苦，但剩下的尷尬同樣令人難受。我實在找不到一種可以保存自己顏面的方式，實在想不出一種可以完全回避她的理由。以前我每時每刻渴望她，但現(xiàn)在我害怕見到她，她成為我三年中學生活中的唯一弱點。
學校徹底歸于寂靜，就連不遠處的知了聲也稀少很多，空氣中的燥熱逐漸散去，一股涼風鉆進門縫從背后襲來，我感到一陣久違的愜意，我無比堅定的相信：無論我面臨怎樣的痛苦，今夜終將過去，我照樣能在明天的晨光中散步。痛苦和快樂都只是暫時的，因此在漫長的人生中，既不應(yīng)該太過高興，也絕不至于太過痛苦。
1:21分，由于長時間高速運轉(zhuǎn)的緣故，我的大腦感到一陣麻煩，它疲憊不堪，但仍無睡意。第二天近在眼前，只要再過5小時太陽就會再度升起，到時候我又不得不面對她。那時候我會想起她殘忍地拒絕我并且嚴厲地警告我，她給予我從未有過的屈辱。除了逃避，我更想要適當?shù)鼗負?。但我的手段實在有限，在這個年紀我既算不上英俊，也算不上富有，我只是一個生在平民家庭的普通孩子，除了學習其他一無是處。對于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而言，他們所向往的是光鮮的外表和迷人的氣質(zhì)，他們追求明星和各種八卦，通常以娛樂圈百事通自居。她們只在乎外表，她們比任何人都更驕傲，唯一能打敗她們的只有肥胖和痘印。在我面前的是一個無法戰(zhàn)勝的對手，我們之間原本沒有矛盾，也根本沒有戰(zhàn)場。因此我的報復(fù)無從談起，那些強烈的痛苦與羞辱只能自己消化。
我甚至試圖與她徹底決裂，甚至斷絕最后的同學關(guān)系。她曾威脅我“恐怕連朋友都沒得做”，索性我們之間連同學也做不成，這種做法畢竟讓我生出某種報復(fù)的快感。大不了從此以后相互之間不再說一句話，也絕不再有任何直接或間接的接觸，不再保存任何關(guān)系。我決心這樣做，通過這種激烈的方式為自己挽回尊嚴，但過不了多久內(nèi)心又再次猶豫起來。我依然深感痛苦，我實在難以下定決心這樣做。畢竟與抱負和決裂的快感相比，從此不再說任何話，不再有任何交集對我而言實在艱難。我憎恨她，厭惡她，發(fā)誓要遠離一切有關(guān)她的東西，但最終仍然離不開她，直到此刻我依然愛著她。我無法戰(zhàn)勝這種本能，只要她再跟我說一個字，我肯定會再次燃燒起更為濃烈的愛火，要么感動他人，要么毀滅自己。我是個向來理性的人，我深知按照常理應(yīng)該遠離她和與之相關(guān)的一切，但本能的力量更加強大，它幾乎完全不受我控制，它讓我對她更加留念不舍。相較于得到她，我更害怕失去她。我就像一個中毒上癮的人，明知道這樣下去只能下地獄，但每次仍然會毫不猶豫。為什么有些人生是可悲的，我想大概正是因為這種深深的無力感。
除此之外，我還有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我完全可以向另一個暗戀我已久的姑娘求愛，這完全可以證明我的優(yōu)秀和魅力。這件事可以打擊她甚至警告她：“你所瞧不上的男生是多么優(yōu)秀！”那是個個子不高，有些微胖，容易臉紅的姑娘。只有我明白她有一顆金子般的心，恐怕這世上很難找出第二個能像她那樣溫柔體貼的好人來。正因為不漂亮更不懂的化妝，對于所有人都盡心竭力，但從來沒有任何男生喜歡她。是?。槭裁磿@樣呢？因為人們慣于追求自己得不到或那些明顯長在高處的東西，這樣可以彰顯自己的品味和追求。對于身邊普通而平凡的事物則往往視作空氣，他們可以做到禮貌周到，但并不會真的珍惜。我明白從進校門的第一天起那姑娘就對我很有好感，這一點毫無疑問，那種感覺就跟我對她一模一樣。只是這個姑娘更善良，也更聰明，也更容易滿足。她只求每天看到我，借著學習或探究的名義跟我聊上一段就已滿足。為了能多聊一些話題，她甚至特地關(guān)注歷史和體育，她每天都會陪我聊一些古老的話題，這可算得上解脫痛苦最好的藥劑。她是個真正懂得保持距離的人，她理論物理總拿高分，正如她自己所言，星系之間之所以能數(shù)十億年保持穩(wěn)定，恰恰是因為穩(wěn)定的距離。
我將地上已經(jīng)摔成碎片的手機撿起來重新拼接在一起，除了屏幕和邊緣側(cè)有破損手機還能使用。我找到通訊錄里她的聯(lián)系地址，編輯一條肉麻的短信，心中涌起一陣得意與抱負的快感。此時一陣昏黃的燈光從門縫射入，管理員打著手電正惡狠狠地看著我。
“我得沒收你的手機?！?p> 他面無表情，語氣中帶著怒意，用一種極不客氣的中年男人語氣說道。
我趕緊刪掉所有短信，不情愿地將手機交出去。他一把搶過我的手機，罵罵咧咧，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而此時我已經(jīng)一身冷汗，魔鬼剛才降臨在我身上，我險些做出比她更可怕十倍的事情來！我怎么可以把一個善良的姑娘當作工具去報復(fù)一個或許本不值得的人呢？惡念往往是生長于隱秘之中，發(fā)端于不覺之間，如果不是管理員及時收回手機，我恐怕要干出令我終生抱憾的事來。幸好他阻止這一切，那一刻我覺得這個嚴厲無趣的中年人簡直是上帝。當我冷靜下來后才發(fā)現(xiàn)，報復(fù)這種事越少越好，很多事自有原因和與之相對應(yīng)的結(jié)果，我并不需要額外增加某種報復(fù)。一切自然而然就是最好的結(jié)果。即便那些不如預(yù)期的事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我更應(yīng)該冷靜地旁觀，做個理性的局外人，而不是深入其中對那些不如意的人進行抱負。我徹底打消報復(fù)的念頭，放棄先前想好的所有的報復(fù)計劃?；蛟S我根本不應(yīng)該制定任何計劃，因為生活本身就已經(jīng)充滿變數(shù)，我只需要緊緊跟隨命運的腳步，做個擅于克制的人。
1:37分。盡管我費盡心力，但仍然想不出任何辦法，現(xiàn)實讓人無力。這意味著五個小時后我不得不按照過往的軌跡繼續(xù)生活，不得不獨自面對今天的屈辱。她會怎么看我呢？是跟我一樣傾向于什么都沒發(fā)生，還是進一步鄙視我，然后嘲笑我的卑微？在這場殘酷的愛情游戲中我成為她的俘虜，我的命運在她手中。我成為現(xiàn)實的囚徒，無力改變哪怕其中任何一顆螺絲。我無法裝作一切都沒發(fā)生，也做不到與她徹底決裂，更不能以他人為工具進行報復(f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承受這一切并永遠保持沉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屈辱轉(zhuǎn)化為力量，將它變?yōu)榱硪粭l成長之路。夢想催人奮進，屈辱同樣可以。美好的事物并不常見，我們能從中汲取的力量更是少之又少，唯有痛苦才足以給人以動力，催人向前。
我想到死亡，一種眾所周知可以擺脫痛苦的方式。無數(shù)人正是在這種狀態(tài)下結(jié)束不堪忍受一生，在這一刻它真的可能會成為的選擇之一。畢竟四層樓高的陽臺就在我眼前，我只需要撬開門鎖就能輕易跳下去。對于痛苦的人來說，死亡并不可怕，它更像是一個溫暖的洞穴，置身其中再無痛苦也令人忘記過去令人不快的種種往事。我的思緒不在浮動，我將注意力集中在“死亡”這個詞匯上，它賦予我某種從未有過的奇怪感覺，極大地分散注意力。我攥緊拳頭拼命想一個問題：我真的可以用自己的死亡去懲罰她甚至傷害她嗎？我認為這完全不可能。小時候為了得到自己最愛的玩具熊我可以整天不吃飯來威脅父母，這種傷害自己以求玩具的方式只能對關(guān)愛自己的人管用，那些不愛你的人又怎么會吃這一套，他們巴不得你早點跳樓。即便我從樓上跳下去當場摔死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它頂多就是出一樁并不新鮮的新聞。同學們會在早餐時饒有興致的嘲笑那個因為求愛不成而自殺的傻瓜，過不了幾天就完全忘掉這件事。因此那些以自殺來引發(fā)震動的癡情人不過是一群自以為是的傻瓜罷了，在他人的生活里，他們不過是一道并不起眼的漣漪，轉(zhuǎn)瞬即逝。我想我的生命應(yīng)該份量更重，它應(yīng)該有一個更有價值的歸宿，而不是終結(jié)在一個粗淺的姑娘身上。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見到生活的真面目，它不同于理想但也不是悲劇，它只是跟人們所想象的完全不同，它幾乎不可能成為任何人計劃的一部分。每一刻都在變化，每一刻都有不同，生活并不是我們所想象的那個樣子，也只有很少人才了解它的本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