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大峽谷

　　柳葉，東方飲馬峽谷江灘

　　雅魯藏布蜿蜒南去

　　喜馬拉雅似乎并不遙遠(yuǎn)

　　柳葉的白龍馬有一個芳名，叫做霞曲，在藏語里是霞光之河的意思

　　青煙和霞曲早已形影不離，相依相伴，共渡鴻蒙

　　小白

　　欸

　　你看那棉花云，好像馬上就要掉下來啦

　　正好裁一襲披云大氅哩

　　你看那一朵像甚么

　　好像一條魚

　　還有那一朵

　　狻猊

　　還有一朵

　　天山蝸牛庵的梅花

　　柳葉遙望天際，喜馬拉雅山的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罷

　　一場冥冥之中注定的雪

　　一場洗去風(fēng)塵的雪

　　一場最高虛無的艷雪

　　柳葉

　　欸

　　你看那座雪山，好像在悄悄呼喚你的名字哩

　　叫甚么

　　我的洛神喲

　　甚么

　　裁云林仙哈

　　什么

　　儂家采菱小姑娘也

　　柳葉嘁嘁笑道，人家是小姑娘，郎家是小星官，我們都返老還童了吔

　　二人相視一笑，均感須臾間秋波瀲滟，脈脈盈光

　　歇過半晌，用過餜馕，倆人這才勒韁緩行，更上云端

　　一路之上，云端閑話，隨風(fēng)飄落在江渚的瑪尼石之間，銜在兀鷲的彎喙之中

　　那翟稹劍法實在高明之極，卻不知出自何人門下，東方俯首請教

　　似乎是姑射山鴻鵠客的武學(xué)

　　那是桐柏山江無畏的師兄，何以又遭到毗舍蜚蠊袖簽的暗算

　　挑起部落的仇恨之災(zāi)

　　為什么

　　也許

　　我知道了

　　所以呢

　　我們已沒有退路

　　青龍七宿橫行天下，又怕過誰來，這轟轟烈烈的生涯，不是你期待的么

　　我期待這條路，可以通往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柳葉無語

　　這是仙家的宿命，也是仙家的寂寞

　　看透了過去和未來

　　沒有不知道的地方和一扇門

　　可以打開一緯新大陸

　　因為他們就是

　　新大陸

　　在他們之間，幾乎從未提起玉兒降

　　可是玉兒降無所不在

　　在東方的夢鄉(xiāng)，在一路旖旎的光影，在無窮的祈禱聲，在時時陪伴前行的虹霓，在無限廣袤的大地上，在無涯的時間之墟，無不是玉兒降的花容麗影

　　斯郎仁波切，何許人也，東方顧左右而言他

　　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東方一驚，俄而恍然大悟，不禁五體投地，心悅誠服，又好奇言道

　　為什么他要偌大工夫釀酒呢

　　這不是一般的酒，這是用來洗滌靈魂的甘露

　　仁波切，仁波切，這是何意

　　法身，報身，化身，法身不顯，報身時隱時顯，而化身隨機顯現(xiàn)

　　東方咄咄嘆道，這藏教叩問異度，端的高深莫測

　　一個成就正覺者，駐世利生，圓寂，可以化身無量，擺渡冥冥鴻蒙之劫數(shù)

　　如何分辨化身和本尊

　　氣息

　　何解乎

　　柳葉款款道來

　　知道居處，他就成為同類的居處

　　知道成熟，種在心地的種子待到秋天就得成熟

　　知道根，他就化為萬物的神祗

　　知道靜默，乃至天意浩蕩無以復(fù)加

　　知道無量，他就歸來

　　這是何方陀羅尼

　　岡底斯山倫布寺陀羅尼奧義簡

　　東方仰天浩嘆，巍巍珠穆朗瑪，遠(yuǎn)在天邊乎，近在眼前矣哉

　　柳葉幽幽一聲清嘆，斯人在側(cè)，何謂遠(yuǎn)乎

　　兩騎溯江而上，這一日來到一麓云杉林下的巖屋，投宿在藏民家中，看家的是一個老嫗，藏人叫做莫拉，大概是婆婆之意，柳葉親親熱熱地幾聲莫拉，和老嫗言笑晏晏，相見甚歡，原來柳葉略解藏語，一問之下，說是家中還有兒子，媳婦，孫女，都到山上放牧去了，一時不會回來，所以歡喜二位在此住下，柳葉，東方謝過莫拉，柳葉徑上二樓歸置小屋，東方卸了鞍韉，放馬林下，這才到廚房與莫拉一齊準(zhǔn)備晚饌

　　藏人席地而坐，幾案間序列擺放的是

　　酥油茶

　　糌粑

　　人參果

　　牦牛新柳脯

　　青稞酒

　　柳葉舉杯唱起天國的酒歌，乃是

　　歡喜啊，好像星空行吟

　　在天際壯麗的原野

　　霞侶，走你們的信路罷

　　輕盈呀，像鳳鸞飛向雪山之巔

　　在今天吶，我們歡聚一堂

　　愿斯人長久呦

　　愿熱情的人家啊

　　人家風(fēng)光瑰艷，永無煩憂

　　莫拉泱起慈祥的暮光，舉杯遙敬雪山，悠悠吟唱藏家頌歌，一曲化念，顛倒眾生

　　三人舉杯小飲，這青稞酒色澤清白，冽冽流芬

　　少時拈起藏家況味，濃而不膩，本意悠長，二人也是入鄉(xiāng)隨俗，信手抓來

　　酒過三巡，飯盡余薰

　　說起這牦牛古道，莫拉遙望雪山，沉吟半晌，這才幽幽叩問，你就好像天上的織女下凡，琴棋書畫，無所不至其極，何不陪我捉一局木野狐耶

　　東方早已瞥見杉木幾下臥又一副木野狐，不禁心癢難搔，眼望柳葉示下

　　柳葉欣然頷首，東方登時收了杯盞，清潔桌案，序列擺放碁版，塢笥，揭開笥盦，竟是漱玉幽魂，尤物天生，東方手拈一枚墨玉，迎光透視，霎時碧落洇氳，流波沁窗

　　一是和闐軟玉，一是巴顏喀拉山寒潭鬼，柳葉一語道破

　　東方見這碁乭油光滑膩，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修士的素手，雪藏了多少碁坊名刄的幽魂

　　碁版來自東海少昊瀛洲的郷榧木，紋理曼妙，溫軟芬芳

　　乃是稀世嘉樹，偌大中原竟不曾得見芳容

　　吉光片羽，耳聞而已

　　今天，在一個高原雪國的牧民家，榧版，悄然現(xiàn)身

　　黑白座子，遙相對峙

　　柳葉拈起一枚白子掛右上黑角

　　太昊碁統(tǒng)，白客黑主，客人執(zhí)白碁先行

　　莫拉，顫顫巍巍拈起一枚墨玉，打在三路上，一間夾攻白鸞

　　但見墨玉微陷稥榧碁版，似乎投石于春水，俄而水面徐徐彈起，寒潭鬼瑟瑟嘶吼

　　白鸞展翅高飛，向天空虛蹈

　　墨玉如影隨形，亦邈邈升空撲來

　　白鸞圍城翱翔巡空，窺伺雄樓

　　墨玉撒豆成兵，郊外會獵

　　白鸞化身游鷂，合圍孤城

　　墨玉竟置危城于不顧，徑向郊外搶占鵲樓，撒下彌天大網(wǎng)，欲罟白鸞

　　白鸞徑撲鵲樓

　　一時墨龍白鸞郊外惡斗，難解難分

　　東方袖手域外，只看得眼花繚亂，驚心動魄，屏氣凝神，汗不敢出

　　愈到后來，落子愈慢

　　東方余光所窺，一嫗一妤，莫拉寒潭回雪，柳葉蛾眉飛霜，端的是暮光羞月，相映成趣

　　不知不覺，暮靄彌漫，夜色漸深，莫拉幽幽一聲，今日暫且收兵，二位客房安息罷

　　柳葉低頭禮拜，這才與東方各自回屋休息

　　東方住在三樓的經(jīng)堂，點燃牛燭，只見一幀唐卡掛在西璧，似乎是大日壇城圖，秉燭細(xì)望，左下角隱隱一行漢隸小字，乃是，大毗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jīng)實錄

　　一玦經(jīng)念玉聲傳來

　　如是我聞，毗盧遮那佛，于百阿僧袛劫數(shù)，修行心地法門，成正等覺，住蓮華臺藏世界海，其臺周遍有千葉，毗盧遮那佛化千身釋迦佛，住千世界，于每一葉世界復(fù)有百億之須彌，百億之日月，百億之四天下，乃百億之菩薩釋迦，坐百億之菩提樹下，宣說菩薩之心地法門，從來，以密法救渡外道一切眾生，以金剛禪，破竟一切外道禪，及推密法，救渡外道一切上根眾生，妙演陀羅尼身，口，意三業(yè)，轉(zhuǎn)三密，毗盧遮那佛，于大日壇城，宣教救渡外道眾生之種種，方便，安穩(wěn)，風(fēng)光，見證覺路

　　復(fù)有光，流溢遍照，纖毫畢露，小小經(jīng)堂之間，妙演大日壇城無限潔華

　　東方俯首禮拜，淚流行下

　　一夜化身清風(fēng)素籟，洗去最后的褫落

　　翌日清晨，東方踟躕江岸，又見一隊牦牛旅逶迤而過，一介康巴漢子跳將下來，過來唱喏問禮，說是有人托付，送來一件物事，敬請公子收訖

　　東方也不問誰人所贈，謝了收下，興高采烈地來尋柳葉

　　待他進(jìn)到巖屋，見柳葉正在廚房與莫拉做飯，忙上前拉了柳葉，上樓來看禮物，打開一面藏青縵布，乃是兩件藏家新衣，另有鞋帽服飾，一應(yīng)齊備，但見色澤清艷，款式雅致，倆人相視一笑，均感歡喜，東方捧了一套男款徑上三樓經(jīng)堂，利索換上新衣，左顧右盼，上下打量，果然是一介康巴漢子的摸樣，神光內(nèi)斂，憨態(tài)可掬

　　又興沖沖下得樓來，候在柳葉屋外，忒想看看柳葉換上新衣的摸樣

　　也是左盼右盼，終于房門徐啟，進(jìn)來罷，柳葉的聲音

　　東方袖手佝僂，小心進(jìn)屋，怯怯這么抬眼一望，登時目瞪口呆，津唾暗下，一時朦朧如幻，眼花繚亂

　　柳葉嘁嘁一笑，怎么，不好看麼

　　東方一時無言以對，心說，如果你不好看，那天下還有好看的人么

　　柳葉大大方方，過來挽了東方手臂，相攜下樓

　　莫拉嘿嘿一笑，也不多話

　　用過早馃和酥油茶，二人這才披掛上陣，再下修羅

　　次第復(fù)盤到第二十八手，這才重啟戰(zhàn)端

　　柳葉沉吟良久，毅然沖斷上游小隊孤子，一條墨龍徑向北方逃去

　　白鸞四路封殺，倚仗北方白城呼應(yīng)，第三十九手扳，鋌而走險

　　莫拉仰天推演，竟不再望向棋盤，吁吁一口蒼唳，電光火石，拈子打落

　　東方見此手一出，瑟瑟顫抖，雖垂垂老嫗，似乎體露金風(fēng)，假鉞麾師之間，席卷天下之慨

　　柳葉凝望碁局，竟不再落子，直到夜幕降臨，低頭禮拜，莫拉佝身悄然離去

　　你說她是誰

　　東方茫然搖了搖頭

　　柳葉垂睫冥思，良久無語

　　驀然又聞大日壇城的經(jīng)念玉聲，流水沁階

　　我知道了

　　柳葉側(cè)目與聞

　　來自異度的信使

　　柳葉嫣然，啟唇贊道，吾家青龍兒登堂入室乎哉

　　小子豈敢，都說柳葉耳提面命的功德

　　倆人拊掌而笑，起身回屋

　　風(fēng)過巖杉，一夜無話

　　次晨一早，東方起來正待出門活動一下筋骨，忽聞樓下傳來清脆的落子之聲，不禁一驚，難道這么早她們就狹路相逢，續(xù)魂惡斗

　　登時精神抖擻，躡手躡腳，溜下樓來

　　果然老嫗閨倢，正襟危坐，霎時域中決戰(zhàn)，劍氣縱橫，暑天飛雪

　　東方引頸觀望，只見滿盤戰(zhàn)火，從最初的右上黑角，蔓延到西方白角，又從西方白角蔓延到左下西南黑角，黑白雙方自從右上柳葉掛角開始，就一直短兵相接，控弦劇戰(zhàn)，每一步都是喋血淵藪，鎖喉奪命

　　置身懸崖絕壁，一招之間，萬劫不復(fù)

　　東方直看得冷汗涔涔，氣息散亂

　　但見黑白雙方均是幾條大龍不活，絞殺在一起，待到莫拉第八十八手打在盤上，臨空虛枷，柳葉沉吟半晌，投子認(rèn)負(fù)

　　東方細(xì)細(xì)推算，原來中央兩條白龍已無法兼顧，終于玉碎離析

　　白鸞化龍，墨龍化念

　　柳葉拜倒在地，叩謝上師悲憫點化

　　莫拉拉起柳葉的柔荑，嘖嘖嘆道，好一個聰明的女娃兒，豁達(dá)敏利，不拘于敗戰(zhàn)俗念，老身實在是歡喜你哩

　　柳葉笑靨如花，螓首受教

　　你解了這碁語麼

　　柳葉搖頭，又點頭

　　莫拉喀喀一笑，悄然隱去

　　東方一陣抓耳撓腮，莫名其妙

　　柳葉也不解釋，起身到廚房做飯，東方召喚坐騎，勒上鞍韉，整裝待發(fā)

　　倆人用過早茶，這才連騎更向西方雪國進(jìn)發(fā)

　　大峽谷

　　牦牛古道

　　積云

　　來自喜馬拉雅山的季風(fēng)

　　洗去人間無數(shù)

　　回頭望去，那一麓林區(qū)巖屋已然無影無蹤，不過幾堆瑪尼石而已

　　在XZ，沒有人大驚小怪

　　本來如此

　　康巴漢四海為家

　　無牽無掛

　　風(fēng)云際會，悲歡離合，不過是業(yè)身的輪回

　　就像落葉飛花

　　待到明年冰雪消融，新的花和葉

　　新的人世旖旎和自我

　　噴薄而出

　　這天來到一條溪邊，溪水冒出氤氳的霧氣，向下注入雅魯藏布江的清波之中

　　東方心下歡喜，忙跳下馬來，佝身掬水喝了，一點點溫?zé)?，一點點清甜，好生爽快，又把皮囊注滿了水，也請柳葉品嘗，柳葉喝了一口，抬頭遙望小溪上游，乃是一片林岻，更遠(yuǎn)之地隱隱坐落一麓雪山，杉林籠罩在裊裊云氣之間，柳葉悠悠嘆了一口氣

　　東方一路與柳葉朝夕相伴，耳鬢廝磨，豈能不知道她的心意，便牽了她的坐騎，更向小溪上游杉林覓路而來，待到進(jìn)入林岻，果然林下散落無數(shù)流墀溫泉，藏在薔薇花樹影中，柳葉吁吁清嘯，雀躍不已

　　東方領(lǐng)了兩匹駿馬，自去林外覓食休憩，一時躺倒草陂，摘了一堇草葉，徑下嘴中咀嚼

　　風(fēng)吹樹梢，無憂無慮，不知不覺竟是夢鄉(xiāng)悠游，不知所蹤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間夢中驚醒，花開寂寂，流芳淺淺

　　是耶非耶，渾莫知置身何處

　　又聽得嗷嗷之聲，嗷嗷，嗚嗚，呃呃，從遙遠(yuǎn)的雪山飄來

　　柳葉發(fā)梢滴水，手抱白熊縭冕，已然沐浴新衣，娉娉裊娜而來

　　一縷花香蜜皂的氣息

　　清新的無染半分人間煙火

　　倆人默契靈犀，早已毋庸多話，相攜上馬，更向云海雪山悠悠行來

　　不到日昳未時，來到一維廣袤的大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