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緝天鑾看不出她埋藏了什么心思,也不屑去看。
蘭熙岳一只腳跨出門檻,想不到鞋底頓時傳來“滋滋”的聲音,黑煙升起,嚇得她立馬縮回了腳。
“天鑾,你這是什么意思?”
蘭熙岳一向知道他放肆,但是對于王族,他從未有過如此放肆的舉動。
他這是生氣了?氣什么?
也許是仙傾撫將復活術的事情告訴了他……他氣自己讓他的寶貝師妹當傳話筒?還是氣自己不該讓他回憶起那段往事?亦或是氣自己沒有早點告知他?
所以,他這么急切地親自前來,想必是看重這個消息的……
“怎么,郡主不知?郡主今天一早不是去我府上道賀喬遷之喜嗎?郡主覺都不睡,如此勤快地前來道賀,天鑾自然也不該午睡,剛回府收到消息,便來回禮了呀?!?p> 說著,緝天鑾抬手一揮,從他的儲物法器中散出紅光,然后各種木制家具便出現在安王府門前。
這些家具,同是木制,在如此高溫下卻沒有一絲損傷,堪稱極品。
“安王平日勤儉,想必王府家具也是老舊,今日天鑾帶著千年海枕木制成的家具前來回禮,想必不會辱沒了安王吧?至于府上的舊家具,天鑾也一并幫你們處理了,郡主也不必致謝了?!?p> 說完,緝天鑾轉過身,看也不看蘭熙岳一眼,只見【焚龍】感知了主人心意,華為紅光飛入天穴,熱氣蒸騰間,便不見了蹤影。
直到余熱散盡,蘭熙岳還在發(fā)愣。
他來,不是為了復活秘術?
仙傾撫沒對他說嗎?
還是說了,他卻并不在意?
那他為什么如此大張旗鼓地來?難道就只是因為……自己為了避開他,特意挑在他去早朝的時候過府拜訪、而打擾了仙傾撫睡覺?
所以他特意選在午睡的時辰前來,就是為了讓整座王府的人不得午睡?
蘭熙岳沉黑的眸底逐漸翻滾,憤怒一層接著一層滾了上來。
她伸手扶著門框,指甲狠狠掐了進去,翻起的木刺扎進她的指尖也渾然不覺。
而這些不甘與憤怒,只在眨眼間便被她完美地隱藏,轉身回府指揮救火之時,她仍舊是那個沉穩(wěn)的郡主。
如此大的動靜,不需要安王前去告狀,王宮便已經知曉。
緝天鑾回府之時,王宮派來的兵士已然等在了他的將軍府前。
“你們來得倒快?!本兲扈幾匀恢浪麄兊膩硪?,但是,算算時間,小傾快要午睡醒了。
緝天鑾再次抬腿,無視他們,往府中邁步。卻不料這些兵士竟然顫顫巍巍地擋在他的面前:“請將軍不要為難小的們?!?p> 緝天鑾本就不愉的臉色更冷,不過他沒有再執(zhí)意回府,而是輕喚了一聲:“煊方?!?p> 火龍從府中化作一道流光直沖緝天鑾腳下而來,然后從火龍團子化成原身,匍匐在緝天鑾的面前。
一眾兵士被熱氣灼得睜不開眼,只恍惚看見大將軍踏上龍背,化作流光,往王宮方向去了。眾兵士見大將軍沒有再為難自己,紛紛松了一口氣。
=3=
我午睡轉醒,不知是不是昨夜沒睡好的緣故,依舊有些頭疼。
榻旁傳來衣袖摩擦之聲,雖然還未睜眼,但仿佛已經見到了師兄倚靠在床柱上凝望我的模樣。
“醒了?方才我為你號脈,發(fā)現你最近休息得并不好,是否有隱隱頭痛之感?師兄特意為你準備了這杯明惰茶,能緩解你的頭疼,算著你差不多這時候能醒,茶溫正適宜?!?p> 我抿唇笑著睜眼,但是看見榻旁人的眼神,笑容定格在臉上。
我趕緊坐起身,乖巧接過師兄遞來的明惰茶,一口飲盡。
“小傾何時如此安靜了?怎么一覺醒來不發(fā)一言?可是還有起床氣?方才師兄火燒安王府,已替小傾出過氣了?!?p> 我一怔,原來如此……
我不敢抬頭看他,趕忙掀開被子起身,師兄往后退了兩步,讓開位置。我顧不上穿鞋,跪在榻旁,拜了下去。
“師父,是小傾不該將如此小事讓師兄知曉,徒增大家煩惱,小傾知錯,請師父責罰小傾。師兄只是聽信我小人之言,才做出如此荒唐的舉措,請師父不要責怪師兄?!?p> “不愧是王都人人傳頌的【仙則女】啊,師父這幻形術,還從未被人識破過,小傾,你可是第一個。起來說話吧,先穿上鞋,初春天寒,莫要著涼了?!?p> “謝師父。”我聽師父語氣,似乎并未十分動怒,松了一口氣。我穿上靴子,再次跪了下去。
“師父有命,小傾莫敢不從,師父不必化作師兄的模樣,騙小傾吃下那顆蟲卵?!?p> 方才飲下的那杯茶,我已經察覺到茶水中有一只蠱蟲之卵,但依然喝了下去。
師父等在我的榻旁,等我睡醒迷糊的時候,想讓我掉以輕心喝下蠱蟲的蟲卵,這便是師父化作師兄模樣的原因。不過我身為國師的弟子,師父有命,又何須這些伎倆。
“你既知曉,怎的還喝下了那杯茶?”師父被我道破,便解了術法,變回自身的模樣。
“天色已晚,師兄卻還未回府,想必是因為火燒安王府,被王上扣下了。師父自降身份,扮做師兄的模樣,來喂我吃這蠱蟲卵,想必也是身不由己,小傾無論是為了師父,還是為了師兄,都會吃下這顆蟲卵,以安眾人之心?!?p> “唉,你能明白的道理,天鑾比你癡長五歲,卻并不知曉。他今日之舉,觸了這王都多少人的心啊……安王再如何,他到底有血脈化龍之力,是一國支柱。天鑾成長得太快,王上已經開始不安了,而你是天鑾唯一的軟肋,師父只有出此下策,讓你吞下大司蠱蟲之卵,并將蠱蟲的母蟲交予王上,王上才能對天鑾放心,天鑾戰(zhàn)火中拼殺出來的大將軍,才得以保全,小傾你冰雪聰明,定能理解師父的苦心?!?p> 我曾在古籍上草草閱覽過,大司蠱蟲,與其他蠱蟲不同,一生可以繁育十只蟲卵,如果當著母蟲的面燒死九只蟲卵,那么最后一只蟲卵會變成血紅色,而這只蟲卵一旦在人體內孵化,除非宿主遭受火焚冰浴,否則永遠不死,永遠被吞下母蟲之人操控,成為無法反抗的傀儡。
而蟲卵要想孵化,需要在人體內待足三十天,才能吸收人體的血液,破卵而出。
這也是師父不惜化為師兄的模樣,想要騙我無知無覺喝下蟲卵的原因,他們,不想讓師兄提前知道這件事,直到三十天過去,蠱蟲已在我體內孵化,他們確保能將我控制住。
不過,師父竟然主動說出,這是大司蠱蟲,不知是給我的機會,還是試探。
“師父放心,今日小傾從未見過師父,大司蠱蟲這件事情,絕不會從小傾口中告知師兄。只是,守在府中的暗衛(wèi)……”
“這便好,你放心,這些暗衛(wèi)已被為師施了術,他們不會記得為師來過?!闭f罷,師父的身形消散在我面前,連氣息都沒有留下一絲一縷,仿佛我方才所見,都是錯覺。
“呼——”我長出一口氣,癱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邊笑,淚珠一邊不爭氣地滾落。
師兄從小便是孤兒,從五歲被師父撿到,一直到現在,整整十五年,一只修煉,從未懈怠,十五歲便能屠龍,為了國家在沙場浴血奮戰(zhàn),經歷了多少兇險、多少磨難。
而認識我以來,我仿佛就是為了成為師兄的劫難而生,他為了我,違逆王上賜婚,為了我,差點與闕哥哥反目,又為了我,飽受非議也要將我接出王宮那是非之地。
最后,還要為了我,永遠不得反抗王室?
這么多年,我勤勤懇懇,努力修煉,縱然天資不行,又屢遭挫敗,所求,不過是能幫上師兄一二,但我卻又做到了什么……
=3=
王宮,朝龍殿。
蘭極興坐在高高在上的龍椅之上,批閱著奏章。
緝天鑾跪在大殿之上,腰板挺直,一聲不吭。
他應召進宮,王上卻仿佛視若無睹,只是批閱奏章,他跪了兩個多時辰,王上也未曾抬過頭。
天色漸暗,有宮人上前掌燈。
王上抬了一次頭,看見只是來掌燈的宮人,又繼續(xù)埋頭批閱奏章。
緝天鑾覺得,王上似乎在等待什么。
這時,一名宮人匆匆忙忙端著兩碗甜湯上殿。蘭極興這才放下筆,對著緝天鑾道:“大將軍,不必拘禮了,來人,看座?!?p> “喏?!睂m人應下,很快就帶上了一張矮椅和矮幾。
緝天鑾愣了一下,賜座有為什么會有一張矮幾?
“愛卿在這陪了本王一下午,想必是口渴了,來人,賜甜湯?!?p> 甜湯?難怪會有矮幾,看來這碗甜湯,可真是有備而來。先前感覺王上在等待什么,恐怕等的便是這碗甜湯吧。
“喏。”那端著甜湯的宮人竟然沒有先奉上王上的甜湯,而是托著兩碗一起來了緝天鑾的面前,看樣子,王上的意思,應該是讓自己選一碗。
若是放了旁人,必然是乖乖選上一碗的,但是緝天鑾根本不想去思考這兩碗甜湯里究竟有什么彎彎繞繞,他也有不去思考的資本:“卑職不喜甜品,請王上諒解?!?p> “哈哈,果然是本王的好將軍?!?p> 緝天鑾本以為王上會被自己再次激怒,不想他竟然笑了,而且還是真的在笑,只是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笑?
“既然將軍不喜,那這兩碗甜湯,本王便都喝了吧,本王,甚是嗜甜。”蘭極興招招手,那端著甜湯的宮人走到他的身旁,蘭極興竟然真的一口氣喝了兩碗甜湯。
緝天鑾皺著眉頭,心中愈發(fā)不安。
今日沖動了一些,火燒安王府,本以為被王上召進宮,會受到責罵懲罰,卻只是跪了兩個時辰,還賞賜自己甜湯?況且這甜湯明顯暗藏深意,自己就這么輕易地拒絕成功了?
這并不像王上平日的做派。
“好了,本王知道,愛卿今日所做之事,不過是一時激憤,愛卿也主動在本王面前跪了這許久,想必安王也能體諒愛卿今日之錯。你回吧。”王上揮揮手,示意緝天鑾退下,然后繼續(xù)拿起筆批閱奏章。
“謝王上體恤?!本兲扈幮辛艘欢Y,退出朝龍殿。出了大殿,立馬畫起了加速法陣。
已是酉時了,小傾午睡已經醒了,見不到自己,不知會不會不安。
這么想著,身后數陣疊加,在王宮上空劃過一道流光。
“王上,這大將軍,確實放肆了一些?!碧m極興身邊的老宮人躬身道。
來時乘火龍從天而降,分明是沒有給王上面子,恃能而驕,走時又不出宮門就施術,違背宮規(guī)。
“他若不放肆,又怎會拒絕本王所賜的甜湯?本王可不是沒有給過他機會,他那小師妹所中蠱蟲的母蟲,國師送來之后,本王便命人放入其中一碗甜湯,也給了他選擇的機會,這機會,是他自己不要的。你說,若是將來他得知,自己今日將那師妹一生的命運推辭掉了,不知會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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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踏云回府之時,我已經收拾好了心情,在師兄的書房找著有關大司蠱蟲的書籍。
聽到師兄急匆匆往書房而來的腳步聲,我趕忙將手中關于蠱蟲的典籍塞回書架,然后拿起一本關于術法的書籍假裝瀏覽。
“小傾,對不起,今日偶然軍營有事,師兄回來晚了?!?p> 師兄推門而入,第一句話竟是道歉。
我嘆了口氣,合上了手中的書,放在桌案之上。
雖然太陽已經落山,但是書房內有師兄為我搜集的各種夜明珠和發(fā)光術法,亮如白晝。
我看他衣袍上的褶皺,撇撇嘴:“小傾竟不知,軍營何處何人,竟能讓師兄下跪呢,恐怕跪了不少時候,衣服褶子這一路也沒被風吹散呢?!?p> 師兄被我說得一愣,低頭瞟了一眼衣服上的褶子,面不改色。
“王上聽說我練兵辛苦,特喚我進宮,賞了一碗甜湯,這想必是謝恩時留下的?!?p> “甜湯?”我心中一緊,難道王上不僅讓師父來給我下蠱,還親自給師兄下蠱?!“師兄,那甜湯可有……”
我本想問甜湯可有什么問題,可是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我今日沒有出門,下午也未與暗衛(wèi)有交流,原本應該是對于師兄火燒安王府不知情的,若我緊張王上的賞賜,恐怕會被師兄發(fā)現什么端倪。
我結巴了一下,又接著問:“可有什么特別之處?好不好喝呀?”
“傻丫頭,師兄不喜甜,婉拒了王上的甜湯。不過王上今日也有些奇怪,準備了兩碗甜湯,讓我選一碗,我婉拒了只后,他竟然一口氣喝了兩碗甜湯……而且,似乎對于我的婉拒,王上還十分開心。然后,王上便讓我退下了?!?p> 我:“……”
師兄極傲,蘭極興卻更上層樓,利用了師兄的傲氣。
親手將拯救我的機會送給他,為了日后控制我之時,看見師兄更痛苦的模樣嗎?
不愧是帝王。
我甩掉腦海中的繁亂思緒,抬頭望著師兄,夜明珠的光華印在我彎彎的眼睛中:“師兄,小傾餓啦。”
“就知道你這個小饞鬼要餓了,我回府之時便吩咐了,走吧,今日備了你最愛的雪花蝦煸絲?!睅熜痔郑瑩嶂业暮竽X。
他的眼中,似乎也有著什么,為我的笑容隱藏在了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