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櫻花吹雪里，我抱著素描本縮進老槐樹的樹洞。這是轉(zhuǎn)學(xué)來明德高中的第七天，我仍在尋找能安心畫畫的地方。

　　“第13張?！?p>　　炭筆尖沙沙劃過紙面，籃球場上那個穿9號球衣的身影逐漸清晰。他起跳時的肌肉線條，投籃時繃緊的下頜線，還有進球后撩起衣擺擦汗時...

　　“同學(xué)?！?p>　　清冷男聲突然在頭頂炸響，我手一抖把人物腰線畫歪了。抬頭看見顧言逆光而立，櫻花落在他銀框眼鏡上，懷里竟抱著我昨天遺失的星空藍素描本。

　　“畫得不錯?！八ザ紫拢揲L手指點在那幅出錯的速寫上，“就是右臂肌肉群比例不對?！?p>　　我慌忙去搶本子，他卻突然翻開扉頁。238張速寫嘩啦啦翻動，每張都是不同角度的他——晨讀時撐著下巴發(fā)呆的他，頒獎典禮上垂眸整理綬帶的他，甚至上周三在食堂皺眉挑出青椒的他。

　　“夏初晴。“他念出封面角落的名字，忽然摘下一朵櫻花夾進畫紙，“明天下午三點，籃球場西北角第二扇窗?！?p>　　櫻花擦過顧言的鏡框，落在我發(fā)燙的耳尖。他指腹劃過素描本邊緣時，我聞到他手腕上混著青草味的雪松香。

　　“你怎么...“我聲音卡在喉嚨里，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停在那張食堂速寫上。畫里的他正用筷子夾起青椒，眉間皺出小小的川字。

　　“上周三的午餐是咖喱牛腩?！八蝗惠p笑，鏡片后的眸光軟下來，“家政課實驗品，難吃到值得被記錄？“

　　我猛地合上素描本，老舊槐樹發(fā)出沙沙的抗議聲。樹洞外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響，他校服袖口掃過我手背，留下一道鉛筆灰的印跡。

　　“明天記得帶4B炭筆?！八鹕頃r櫻花簌簌落在肩頭，“西北角的折光率，適合畫動態(tài)透視?！?p>　　直到晚自習(xí)鈴聲響起，我仍蜷在樹洞里。素描本扉頁的櫻花標(biāo)本滲出淡粉汁液，在“顧言“二字上暈開心形水漬。

　　###次日午后·籃球館窗景

　　我攥著被汗浸濕的炭筆袋，從儲物室縫隙窺見顧言正在練習(xí)三分球。三點整的陽光像被計算過角度，金線精準(zhǔn)勾勒他起跳時的腰線。

　　“遲到了兩分十七秒?！八蝗晦D(zhuǎn)向我藏身的方向，籃球在指尖旋轉(zhuǎn)，“不過來校正肌肉線條嗎？“

　　我貼著冰涼的瓷磚挪過去，發(fā)現(xiàn)窗臺上放著解剖學(xué)圖冊和...我昨天慌忙中掉落的橡皮。圖冊第238頁被折了角，正是人體臂肌結(jié)構(gòu)詳解。

　　“畫手不該畏懼模特?！八鋈蛔プ∥沂滞螅瑤е抑讣獍丛谒嚲o的小臂上，“喏，肱橈肌在這里收縮?！?p>　　蟬鳴聲驟然放大，我指尖下的肌膚隨著脈搏跳動。他喉結(jié)滾動的聲音混著指導(dǎo)：“腕伸肌群發(fā)力時，靜脈走向會改變...“

　　###黃昏的速寫特訓(xùn)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成纏綿的線，顧言不知從哪變出檸檬汽水，瓶身水珠滾落在我的速寫本上。

　　“第14張?！八钢嫾?zhí)裘?，“腹外斜肌的陰影?yīng)該再延伸2毫米?！?p>　　我氣惱地戳了戳畫中人的腰：“誰會記得這種細節(jié)！“

　　他突然掀起衣擺，冷白皮膚上的肌肉隨呼吸起伏：“現(xiàn)在記住了？“

　　汽水瓶轟然倒地，驚飛了窗外偷窺的麻雀。我慌亂間把4B炭筆折斷在他腰窩，石墨粉在他皮膚上暈出星云狀的灰。

　　“夏初晴?！八┥頃r氣息燙紅我眼尾，“你速寫本里的我，為什么都沒有笑容？“

　　蟬鳴突然安靜下來，顧言睫毛的陰影落在我顫抖的筆尖。他腰間那片星云狀的灰，正隨著呼吸漫過若隱若現(xiàn)的人魚線。

　　“因為...“我攥緊斷掉的炭筆，突然想起開學(xué)典禮那日——他站在領(lǐng)獎臺接過物理競賽獎杯時，嘴角明明揚起過0.5厘米的弧度。那是我畫了三十七張草稿都沒能復(fù)刻的神態(tài)。

　　體育館后門突然傳來腳步聲，顧言迅速拉下衣擺。學(xué)生會長的聲音隔著玻璃響起：“阿言，建模社找你確認決賽圖紙...“

　　他抓起我的素描本擋在臉前，溫?zé)岬谋窍⑷境绷水嫾垼骸伴]眼?！拔蚁乱庾R照做，聽見他喉間溢出輕快的笑：“小畫家，你睫毛在抖。“

　　當(dāng)腳步聲遠去，我睜眼看見他指尖捏著片櫻花，正往我速寫本里夾?！懊魈旒艺n，“他轉(zhuǎn)身時耳尖泛紅，“要不要來試吃改良版咖喱牛腩？“

　　###家政教室的櫻花酥

　　我抱著素描本溜進家政教室時，正撞見顧言系著滑稽的碎花圍裙。料理臺上擺著櫻花瓣形狀的模具，他手腕翻轉(zhuǎn)間，面粉簌簌落在袖口星月紋樣的紐扣上。

　　“嘗嘗看。“他忽然將沾著奶油的食指按在我唇上，“糖霜比例調(diào)了三次?！?p>　　甜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烤箱“?！暗亓疗鹋?。他取出櫻花酥的動作像在拆解精密儀器，卻在擺盤時悄悄用糖粉撒了個歪扭的愛心。

　　“喂我?！八Р患胺赖亻_口，指尖點著那塊最完美的櫻花酥，“作為肖像權(quán)使用費。“

　　我舉著點心的手懸在半空，他忽然低頭咬住，犬齒擦過我指尖。窗外斜射進來的夕照里，我終于看清他藏在鏡片后的笑意——比那天領(lǐng)獎臺還要多0.3厘米的弧度。

　　###夜風(fēng)中的單車鈴

　　暮色漸濃時，他推著單車陪我走過開滿薔薇的圍墻。車筐里塞著我畫廢的草稿紙，被夜風(fēng)掀起時像群振翅的白鴿。

　　“其實我見過你?！八鋈话错戃団?，“在轉(zhuǎn)學(xué)來之前，美院附中走廊的玻璃櫥窗里。“

　　我猛地停住，想起那幅獲金獎后被永久展示的《仲夏夜之夢》。畫中月光下的少年側(cè)影，此刻正與眼前人重疊。

　　“當(dāng)時我在想，“他單腳撐地，仰頭望著初升的月亮，“畫我的人，眼里該有多少星光。“

　　晚風(fēng)掀起他額前的碎發(fā)，我看見那道藏在發(fā)際線邊緣的淡淡疤痕。像是被什么灼傷過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要試試嗎？“他拍拍后座，“畫下真實的我?！?p>　　我跨上單車的瞬間，他校服外套被風(fēng)鼓成帆。林蔭道兩側(cè)的梧桐樹急速后退，我不得不環(huán)住他的腰。掌心下繃緊的肌肉，與解剖圖冊第238頁的插圖完美吻合。

　　“抓緊了?！八蝗患铀贈_下坡道，笑聲散在風(fēng)里，“這次要畫下我笑的樣...“

　　最后的尾音被喧鬧的人聲吞沒。教學(xué)樓上突然亮起無數(shù)手機閃光燈，有人大喊：“顧言你車后座藏了哪個小姑娘！“

　　他單手控車，另一只手向后扣住我的手腕。我們交疊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長到足以覆蓋整個青春期的兵荒馬亂。

　　“你當(dāng)年為什么退賽？“我攥著他衣角悶聲問。

　　車鈴在月光下發(fā)出清響，他聲音混著薔薇香飄來：“因為遇到比畫畫更重要的事。“

　　此刻誰也不知道，明天日落時分，那個永遠整潔的學(xué)生會長會站在天臺上，撕碎我所有關(guān)于顧言的速寫。而顧言會渾身濕透地沖進畫室，從滿地狼藉里撿起染血的櫻花發(fā)卡，眼尾猩紅地輕笑：“現(xiàn)在輪到我做你的模特了?！?p>　　櫻花正在夜色里醞釀一場新的風(fēng)暴，而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