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融四歲，能讓梨
——正月十五。
這是一個特殊的節(jié)日。
孩子們打早就知道今天要包圓子，一個個的興奮無比，起的比誰都早。
蘇酒兒：“奶，這米哪來的？”
田里沒種過這個，家里也沒買過這個啊？
范知音：“你業(yè)群爺爺給的。每年做圓子也就這么一次，他說就不勞咱們一家破費(fèi)了，其他幾家也有?！?p> 這個月的魚，他們家還沒有賣出去，也沒有從外面采買什么東西回來，這包圓子的材料便是由蘇虎的爹率先送過來了。
蘇林走上前翻了一下米缸的米，偷偷抓了一把握在手心里：“奶奶，我先去學(xué)堂了?！?p> 范知音假裝自己沒看見他的小動作：“去吧，到了飯點(diǎn)自己回來吃飯，今個就不讓小子給你送過去了?！?p> 蘇林這孩子學(xué)上頭來有點(diǎn)廢寢忘食，自打?qū)W堂建起后，就沒見他回來吃過飯。這幾天下來，每日兩餐飯，都是蘇粱蘇酒兒和蘇河給他送過去的。
“行。我知道了，一定回來?！?p> 說完，蘇林帶著手中不熟悉的米溜了。
學(xué)堂屋子內(nèi)，蘇林將白白糯糯的米放在桌子上攤開。
蘇岱：“林哥哥，這是啥？”
蘇林搖頭：“不知道?！?p> 他看向云竹融：“竹融哥，這是啥？”
鄉(xiāng)里學(xué)堂對讀書感興趣的孩子里，云竹融最大。
云竹融掃了一眼，在桌上給他寫了個字：“秫（shu，二聲）米?！?p> 蘇林想了想：“我怎么看著像稷（高粱）米？”
他有些不確定。
好像外公家是種這個的。
云竹融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我聽我爹叫這個名字，一直叫的都是這個?！?p> 他們七里鄉(xiāng)主食只有稻麥菽三種，其他的沒見過。
“行吧。”
蘇林糾結(jié)不下去了。
沒多久，蘇賀老先生便過來了。
“先生早！”
“孩子們早，坐?！?p> 蘇賀率先掃了一眼今日來上課的學(xué)生，每天除了雷打不動來念學(xué)的十幾人，剩下的孩子們都是想什么時候過來，就什么時候過來。
好在蘇賀及七里鄉(xiāng)的人對孩子們的要求不高。
學(xué)生，有就行。
若是人人都被迫念書，那七里鄉(xiāng)對孩子的管束怕是會亂套。
蘇林將米捧在了手心：“先生，這是秫米還是稷米？”
眾人豎起了耳朵，想要聽蘇賀老先生的答案。
“同樣的米，不同的叫法。是秫米，也是稷米。在咱們景國，谷之一字，大多講究難考，更多為總稱。而我們區(qū)分這些米的方式是看米的顏色與形狀。”
蘇賀走到蘇林面前，取下一小部分米來繼續(xù)道：“此米乳白，米粒長扁，具有粘性。有些地方稱之為秫米，而稷鄉(xiāng)的稷米也是這種，所以兩種叫法都對。”
聞言，眾人恍然大悟。
云竹融：“先生，今日能給我們講講谷物嗎？”
《三字經(jīng)》有言：“稻梁菽，麥?zhǔn)蝠?，此六谷，人所食。?p> 知曉信縣下方以六谷為鄉(xiāng)命名，云竹融冥冥之中感覺到了一種巧合。
江河淮濟(jì)，日月星，仁義禮智信，這些都是《三字經(jīng)》里面的內(nèi)容，包括他們云家這一代的小輩，名字也是按此書來取的。
“可。今日，便教給你們辨識六谷之法?！?p> “謝先生?！?p> 蘇賀老先生上課方式很有不同，始學(xué)最初的三天，他教給眾人的便是環(huán)境與地理方位，也就是熟知國家。
所以，當(dāng)知道景國上下有皇京之城之外，還有省州郡縣鄉(xiāng)（村）時，孩子們的格局和世界觀一下子打開了。
他們沒有想到的是，景國如此之大，而他們，竟是生于景國最小最偏遠(yuǎn)之地。
讀書與科考，真的是他們一群普通百姓見識到大世面的機(jī)會！
上午的課程意猶未盡，到飯點(diǎn)之際，蘇賀老先生放孩子們回家吃飯了。蘇林想到了奶奶的吩咐，知曉今日不會有人給他送飯，只得無奈放下課本，回家干飯去了。
學(xué)堂大院內(nèi)，云竹融追上了云竹昔，拍了拍他的肩。
“竹融哥？”
“我爹同意了。”
云竹昔愣了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隨后眼睛一亮：“真的？！”
“嗯。”
云竹融點(diǎn)頭，笑了。
這是長這么大，他第一次笑的這么開心。
爹娘不想讓他去讀書，但秋明叔找上門來，和爹娘談了好久，在爹隱隱被說動的情況下，秋明叔對他爹娘來了最后一擊。直至那時他偷聽，才知曉了七里鄉(xiāng)云家人隱藏的大秘密。
原來……他還有個從未謀面的弟弟。
“我知曉你們舍不得孩子，可我云家一脈單傳，這個詛咒這些年來從未被打破過。秋存，難道，你就不想念當(dāng)初被你們送走的那個孩子？難道，你們就不想往上面走，去往上處，去接觸景國的國制嗎？”
這話一出，云竹融的母親率先繃不住了，當(dāng)場落淚。
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他們一直期盼是個女兒，這樣就不用將孩子送走，可當(dāng)孩子落地之際，云秋存一家人，心都涼了。
是個男孩。
云家一脈單傳，第二胎若是個男孩，就不能養(yǎng)，否則，第二個孩子便會死在三歲那一年。
這個詛咒，自云家先輩生存以來，從未被打破過。
云秋存狠心咬牙，在孩子出生的第三日，將嬰兒給拋棄了。
是生是死，聽天由命。
未能見到孩子的母親再度昏厥，只在一年又一年中將這份思念漸漸壓在了心底，便是云竹融長這么大，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個弟弟，名字叫云竹梨。
融四歲，能讓梨。
可云竹融四歲之際，云竹梨丟了。
梨——離。
一時之間，偷聽的云竹融屏住了呼吸，屋內(nèi)男子沉默，女子啜泣。
良久，妻子對丈夫道：“秋存，我想孩子了?！?p> 那是她的骨肉啊——都沒怎么見過面，就這樣離開他們了。
如今，也有十二個年頭了吧……？
若是他們一輩子當(dāng)縮頭烏龜，都困在山里面，那她的阿梨，什么時候才能找到？
云秋存不說話，任由妻子用拳頭在自己身上發(fā)泄。
他知道，妻子在怨他。
可當(dāng)年送走孩子，他也是無奈之舉。
當(dāng)天晚上，云秋存失眠了一晚，第二日頂著黑眼圈對云竹融道：“娃，收拾一下東西，十六日，爹帶你去縣里。念書。你和竹昔一起?！?p> “爹……”
云竹融有些哽咽，被云秋存拍了拍肩：“好好念。爹和娘，想阿梨了?！?p> “是，爹。我一定好好念書?！?p> 去往外面更廣闊的世界，去把弟弟阿梨和被云家這些年拋棄的孩子一一找回來！
阿梨，阿梨。
聽名字，若真是個女孩，那該有多好。
末了，云秋存道：“錢的事你不用擔(dān)心。云家有云家的規(guī)矩，之前泉寶為鄉(xiāng)里掙的讀書錢，三老說了，云家二十四戶人家，每戶七兩，一百多兩的銀子，先供你和竹昔一年，這一年下來，若是生意好了，也就賺回來了。爹和你秋明叔，用這生意錢將那讀書錢給補(bǔ)回去?！?p> 云竹融一怔，隨即便是感動：“謝謝爹?！?p> “去吧。不要有什么壓力，你年歲較大，很多道理都懂，又跟著老先生學(xué)過，入院后多吃點(diǎn)苦，把不會的都補(bǔ)上來，多照顧一下竹昔，爹娘和你秋明叔，想你們了，會去縣城看你們的。順便，你和竹昔多去外面走走。”
“明白的。爹?！?p> 云秋存再度拍了拍云竹融的肩，沉默無言。
云竹融知曉，自己肩上的，不僅僅是讀書的使命，更肩負(fù)著尋人的任務(wù)。
云家這一輩被丟掉的十一個孩子，他會一個不落的找回來?。?！
和云竹昔商量好了要去學(xué)院之事，云竹昔笑的比誰都開心，就差一蹦三尺高了。
“那竹融哥，我今天晚上回去就收拾東西！明天咱們一起！”
“嗯。帶的東西簡單些，十兩銀子和吃穿用度就好，明天三老和鄉(xiāng)親們會為我們送行?！?p> “明白的，竹融哥，走，回家吃飯去。”
云竹昔像個小開心果，拉著云竹融出了學(xu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