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光暈,朦朧霧狀彌漫。
他伸出手,透過層層,清晰的摸到繭狀的粗糙。
正如初生的嬰兒,他不知前塵過往,一如白紙模樣,乍看人間。
時間的軸緩緩前行,在他眼中浮現(xiàn),拖出白尾般的痕。
他是幼童,蹲在方寸大院的角落,獨自持著木棍戳著籬笆,右手時不時摸著額頭上的膿包,偶爾抬頭看向院落中心三五孩童嬉戲打鬧。
是羨慕嗎?
他有點恍惚。
畫面一轉,高聳入云的山峰下,他遙遙叩拜,有道袍高人站在他跟前,慈眉善目,憐憫得看向他,終是領他踏上天階般的樓梯。
興許是欣喜?
他橫刀立馬,卻身形佝僂,眉眼并未隨著年紀增長而長開,更顯鼠相,此刻的他道術不凡,些許宵小之輩莫敢背后叮嚀?
他高高躍起,將一抨擊他相貌之人一劍梟首。
收劍歸鞘,他目視血如泉涌,心下只有對武道的追逐。
此刻,應當是肆意的。
而后的人生多僭越,他一步步踏上了武道至高,所謂紅粉佳人,無非白骨皮肉,所謂權謀勢力,不過強大的實力隨之而來的附屬,他腳下是累累白骨,殺得天下再無人敢俯視他。
最終,他成了人間唯一的帝皇。
天之下,他為最高。
他若怒,伏尸百萬,何其肆意?
京都內楓林紅,一抹倩影悄然入目。
這便是此后他的一切。
再無半點能入其眼。
那女子并不攀附他的權勢偉力,卻也毫不忌諱對他容貌的貶義。
太純凈,一塵不染。
他入了迷。
那時他已武道通玄,天下人對其推崇備至,他便是神話,再無人嘲笑他了。
可即便如此,他已然入不了那女子的眼。
似乎她只愛風雅。
他大怒,風雅豈能護其周全?道理只能和同級的人去講。
這個天下,他的話就是道理,卻唯獨對她沒得道理。
后來他方才知道,愛情,最是不講道理。
女人談論論嫁,嫁的不過是一平凡夫子。
他無心國政,滿心憤恨。
于是他干了今生最過愚蠢的一番事。
他將新婚之夜的丈夫沉入東海之濱,將女人囚禁金絲雀般困在深宮。
在他的蓋世偉力之下,女人欲自裁始終不得。
只是他再未曾見過女人眉眼如畫,笑顏如花。
終是難過,他放女人離開,女人隨丈夫而后,自溺于東海之濱。
生前女人最愛楓紅,他便叫皇宮滿楓紅,甚至整座京都也是楓紅連綿。
他位高權重,天下絕頂,卻難尋所愛。
他后悔了。
他只想看女人再對他笑一次,一如初見模樣。
等轉世吧,總會再相見的。
他道術節(jié)節(jié)攀升,已然達到前無古人之境,長生似乎并不是一場空。
而后百年,并未相見。
他神魂老朽。
再百年,仍未曾見。
他垂垂老矣。
他不甘,他怕等不到。
于是自封于皇宮,以大陣封關。
千年,萬年,他仍想再見其一眼。
而后便是死寂一般的數(shù)七百年時光,直至千年之后。
有妖人破大墓。
他得以重見天日。
走馬觀花般的光影戛然而止,陷入泥潭般默默。
李天游睜開眼,緩緩撕開眼前的繭狀粗糙,他走出。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此刻,他那短短二十載的人生,在這數(shù)千年的壓抑記憶下似乎不堪一擊,猛然間,他也分不清到底是千年前長生大帝死而復生,還是千年后他李天游奪取了其記憶。
莊生夢蝶,亦或是蝶夢莊生?
他不知云云。
冗雜的記憶在他腦海中來回演繹,他不得不絞盡腦汁去打理這一段承載千年的時光碎片。
不知枯坐多久。
終是緩緩回過神來,他睜開雙目,有神光溢出,虛室生晝。
他便是他。
無論前世今生。
他此生只是李天游。
他攏衣袍,起身。
推開唯一的大門,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大殿堂皇,雕龍畫鳳的石柱大片大片的倒塌。
李天游微垂眼簾,他此刻如同凡人,七竅盡數(shù)毀去,大金剛體魄被破,此生怕也難入天象之境。
放眼望去,他嘴角微微揚起。
滿目盡是熟人吶。
大殿正中是孤身的妖人,身側是陳觀棋,他一手扶著李素月,注視前方,大殿最靠邊處是一方偉岸的龍座,其上有白衣,豐神俊朗,眉眼輕佻,卻一改常態(tài)滿目驚喜的看向目光呆滯的李素月,那神情,無異于情人當面。
妖人身后重兵重重,帶甲刀士并排,其前方是紫衣官服的持戟甲士。
稍稍位居中側,夾雜在妖人與官兵中系的便是豬臉一行人,此刻也是并肩而立,清一色的面具著相教人一眼看得出分別。
又是那種奇妙的力量。
先前便是這般玄奧不可捉摸的偉力讓他李天游緩緩回復神智。
如今在那高坐于龍座之上的白衣青年人注視之下,原本死氣沉沉的李素月身體似乎逐漸回溫,眼瞳閃過神色。
女人癡癡,龍座上的男人亦是如此。
“姐姐?”陳觀棋察覺女人動靜,驚呼道。
妖人并未在意身旁。
什么狗屁大祭,什么交易,在他看來,都不如與這青年人當面交流來得重要。
他期待這一場會面已然太久,也謀劃了太多。
此刻揭開,妖人心底便如深潭,反倒不曾波動。
身后官兵圍攏,豬臉等人也是緩緩逼近,氣機涌動,似乎隨時可能動手。
“你那弟子為你鞍前馬后,只是你這師傅倒也不甚在意。”
豬臉簡直按奈不住殺意,森然道。
齊曜負手向前,華服半披,無風自動,他面對如此問候,只是略帶冷意道:“生死本是天下最公平的事情,何來在意不在意?先來后去,有何區(qū)別?”
“那你求勞什子長生?”白發(fā)少女冷笑。
齊曜似乎聽到感興趣的問題,停下腳步,略帶悵然的回過頭:“爾等追逐公平,因此爾等只可稱為爾等?!?p> 他只是輕輕回頭,身后官兵卻是攝于這等氣魄不由得后退一步。
常年無征戰(zhàn),平日里只敢在百姓前作威作福的大頭兵哪里敢直面妖人。
倒是紫衣甲士不退反進,高聲道:“齊曜,我乃禁衛(wèi)都督,可識得本座?”
甲士氣勢張開如巨網(wǎng),倒也是名不俗的天象高手,論勢幾乎直逼法相。
齊曜不為所動,只是淡漠:“唐道臨麾下無人否?竟遣爾等螻蟻阻攔本座,若想動本座腳步,少說也得讓林鯨生來與本座嘮嘮?不過爾等,算什么微末?”
他全然不懼,后背直露給敵手當面。
他大步向前,幾乎要走到龍座臺階下。
白衣青年眼中并無妖人,只有那與其對望的女人。
相隔千年的對望,亦是千年的思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