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中有許多重要,或是不重要的時刻。
比如嬰兒被注入納米機器人的那一刻,又比如時針走過十二點后成年的第一秒,親手摸到畢業(yè)證書的那一秒,司儀宣布新郎新娘正式結為夫婦的那一秒,第一次看到自己長出白胡子的那一秒。亦或者是嘗試一種新鮮的食物、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或是和朋友的第一次見面。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改變,也會讓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變得與眾不同。
有時,在這些時刻到來之前,人們會窮盡想象,努力描繪出一幅美好的畫面,然后又做出完整的設想和計劃,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將其實施和完善,不愿意讓任何意外來破壞他們期待的完美未來。
光是這些過程就已經(jīng)耗費了所有精力,以至于當不幸發(fā)生事,人們往往措手不及,無暇應付。
此刻的陳亦文就是如此,為了入職這天能給同事留下一個好印象,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關于人際交往的書,也不知道對著鏡子練習過多少次微笑。
“來得正好,去幫著干活,趕緊,搬完這車還有三車。”大塊頭把陳亦文往旁邊一推,甚至連自我介紹都剩了。
事與愿違,書上說的“用微笑換微笑”并沒有實現(xiàn),陳亦文心想,是我笑得不對嗎?
“愣著干嘛,東西都堆到倉庫,一會找人拉走?!?p> 果然是我笑得不對,以后如果有人問起來,就只能說我工作的第一個任務是做搬運工了。
要搬的東西是半舊義肢,有手有腿,還有奇奇怪怪的配件和外接設備,總之五花八門。但不管從材料還是型號來看都不是高級貨,甚至還沾著些奇怪的污漬,光是氣味就讓人下頭。
十幾二十個人就圍著這幾車東西忙里忙外,沒人指揮,倒也不亂。
有個瘦瘦的小家伙注意到穿襯衣的新人:“來報到的?”
陳亦文再次露出職業(yè)的微笑:“你好,我是陳亦文,新來的分析師?!?p> “可算有新人了?!毙〖一镏逼鹧骸拔医袑幒?,比你早來兩個月?!?p> 寧厚看起來比陳亦文年輕些,考慮到記憶分析師的培訓期更長,他的實際年齡應該比陳亦文小。
陳亦文和他聊了幾句,之后就完全插不上話。
聽寧厚說,這些東西來自一家地下加工廠。說是工廠,其實什么都不生產(chǎn),就是靠著加工廢品騙錢的地方。
突襲的時間是今天凌晨,說來運氣也不錯,原本還以為會遇到反抗,沒想到去的時候那些人正在搞團建喊口號,還計劃今年要再創(chuàng)新高,連個放哨的人都沒有。分部這邊十幾個人輕松包圍了四五十個人,一把領頭的按倒,其他人馬上乖乖投降。
不過抓人不是重點,這種事也不是光靠抓就能徹底解決的。倒是查出的義肢配件裝了好幾車,雖然都不值幾個錢,但架不住數(shù)量大,算起來也夠每個人分點獎金了,畢竟大過年的,班不能白上。
寧厚的嘴說個不停,陳亦文也樂得輕松,只偶爾蹦出個“嗯”,或者“哦”之類的,不知不覺整個上午都快過去了。
之前他心里還有個疑問,這都什么時代了,怎么還要人力來搬東西。他沒問,不過聽著聽著也想通了,輔助機器人都是有用途記錄的,只要東西一經(jīng)手,那就成了公物。
等忙活完,陳亦文的襯衣都有些弄臟了,領口袖口的扣子也解開了,這么一來反倒顯得合群。
大塊頭終于想起了這個小伙子:“剛才說你叫陳亦文是吧?”
挺直腰板,面露微笑:“你好,我是陳亦文,新來的分析師。”
“你是機器人嗎,一句話說兩遍?”大塊頭穿著短袖和夾克,說話聲音洪亮,一臉橫肉,再配上那只海螺般的義眼,看起來很不好惹:“我叫袁宇,叫我老袁就行了。”
“好的袁部長……老袁。”
袁宇臉頰抽動了一下,顯然對這個新人有些失望:“猴子,帶他把手續(xù)辦了?!?p> “收到?!?p> 袁宇口中的猴子就是寧厚,他很喜歡陳亦文,就好像新人一出現(xiàn),他就能搖身一變成前輩了。
“別害怕,袁老大就是看著嚇人,其實人可好了?!?p> 陳亦文只是笑得太久,臉有點僵。
三十九分部從外觀到硬件設施,可以用表里如一來評價,要不是里面駐著人,陳亦文就把這些家具一起堆進倉庫了。
“是不是有點心理落差?”寧厚為了能用鼻孔看新人,努力把頭抬出一個奇怪的角度,看起來像在模仿某個人:“我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總以為治安巡邏處是神秘的地方,里面的人穿得像財團精英,行動起來像頂尖殺手,還有一排排黑客坐在虛擬屏前面,手指隨便動兩下就能解決一堆案子,還有……”
“沒有,就是……”陳亦文指著墻角:“那邊好像有什么在動?!?p> 寧猴子三兩步就竄了過去,一腳把地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踢走:“誰把沒吃完的東西扔地上了。”
“沒有清潔機器人嗎?”
“原本是有的,不過被老袁給借走了。有個同事之前受了傷行動不便,家里又需要人照顧,拿去給他用了。”
“原來分部的經(jīng)費這么緊張……”
“也不是。”寧厚想了一下:“據(jù)說上面也沒少撥錢,就是你看不到。袁老大說三十九區(qū)的案子比較多,經(jīng)費要用在該用的地方,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管他呢,反正到手的獎金比其他分部多得多?!?p> 入職手續(xù)很簡單,記錄生物信息,登記納米腦的電子識別編碼,不用一分鐘,電子證件就做好了。
派發(fā)的裝備也很普通,一個應急通訊器,可以在電子腦被屏蔽的時候做短波通訊。一截充能短棍,有點像防狼棍,據(jù)說能讓人暫時癱瘓。
槍械是沒有的,記憶分析師不需要單獨執(zhí)行危險行動,所以免了。
至于統(tǒng)一的工作制服,按照袁宇的說法:“在三十九區(qū)頂著‘我是好人’四個字走來走去,是想測測自己命夠不夠硬嗎?”
于是,用作制服的經(jīng)費也給省下來了。
陳亦文也不介意,擺弄了兩下短棍,竟然覺得有些趁手,回去后可以先給阿武來一下,試試威力。
“三十九部終于有第二個分析師了?!焙镒痈锌馈?p> “之前記憶分析的事只有一個人在做嗎?”
基本編制陳亦文是懂的,一個分部配三名記憶分析師,一般是兩個老人一個新人。一個人都忙得過來,難道工作不飽和?
“可不是,忙到連人影子都看不到,我們私底下都叫他‘那個人’。我入職到現(xiàn)在一共就見到他三次,一次是領薪水,一次討物資,一次拿資料,老袁也不管他。誰叫人家是精英呢,據(jù)說海馬體大樓都想把他調過去,他自己拒絕了。”
“原來是這樣?!?p> 陳亦文不愛說話,只有和阿武在一起會多說幾個字,閑下來了反倒無所適從,所以聽到?jīng)]人和他搶活干,他竟有些釋然。
“好了,大分析師,雖然我比你來得早,但其他人都沒有記憶閱讀權限,以后就多麻煩你了?!睂幒癖緛硐肱南玛愐辔牡募绨?,最后變成了左手搓右手。
這家伙太冷了,一定不喜歡別人和他勾肩搭背,猴子是這樣想的。
光顧著腦內通訊,竟然忽略了維護同事關系,陳亦文是這樣想的。
借助納米腦的通訊方式非常方便,只是除了阿武,他很少有機會體驗這種方便。
“哥,入職手續(xù)辦好沒有,新同事怎么樣,有沒有保持微笑啊,對了,剛才我還打噴嚏來著,是不是你在想我?”
“啊……沒有?!标愐辔氖掌鸪淠芏坦鳎骸巴?,都挺熱情的?!?p> “看來你有好好學習《新人手冊》,那我就放心了。哥我和你說,總部信息科的人可有意思了,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手指隨便動兩下就能解決一堆案子,真不愧是主腦選出來的精英,我果然沒來錯地方……”
陳亦文腦殼有點嗡嗡響,他只能先告別寧厚,找個冷清的角落。阿武絮絮叨叨講了好久,陳亦文也不知道為什么大家過的都是一個上午,他就能有這么多事情可以說,于是他在心里給陳亦武安了另一個名字,“信息的搬運工”。
聽了好久,阿武才進入正題:“哥,你知道今天海馬體樓下為什么有人鬧事嗎?嘿,昨晚十七區(qū)的人闖禍了,弄死了一個流浪漢。本來也不算大事,但記憶影像不知道被誰泄露出去,一個晚上時間傳得滿世界都是,總部上面那些人都快炸了。聽說。這次把你們分部的黎肅都調來查這個案子,對了,你見過黎肅嗎?”
“Emm……”
“肯定沒有,人昨晚就被調來了,你今早才去報到,怎么遇得到。嗯,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哥,你知道記憶分裂癥嗎?”
“沒聽說,有什么癥狀?”
“就是……”通訊那頭沉默了一會:“回去再和你說吧,不聊了,新同事找我吃飯呢?!?p> 好家伙,聽了大半個小時和尚念經(jīng),正經(jīng)的東西一句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