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游園驚夢（二）
“你便是放了我去，我如今都是生了兒子的?！迸晪扇釀勇?，一聲顫音讓人心都顫了。
“我如何放你去的，如何放得你入他人懷抱。那日你從林中走來，似林中仙子，便深深走入了我心。朝思暮想，以為不過是場春夢，是與仙子之約。待到再見時，你卻成了人家妻妾，你讓我如何忘去，如何能忘得了？我從南江一路到了膠州，拋家棄子，待在陳府已經(jīng)整整三年了，就想與你長相廝守……”
林熙菡二人聽了半響，沒想到逛個園子都會有這等子好戲，林熙菡暗示了周瑞蘿，周瑞蘿狠狠給二人丫鬟兩個封口的眼色，小心朝花徑外探了去。
那女子赫然是今日嬌澀弱質(zhì)的李姨娘，此時不甚嬌羞地趴在一白面書生懷中，那書生樣貌堂堂，身材偉岸，還有幾分迂腐之氣，一雙含情的眼癡癡地望著李姨娘。
林熙菡聽了二人對話，又見書生對李姨娘的癡迷，知道他為了找李姨娘拋家棄子，放棄了功名，滿天下的找尋夢中仙子，更是為了李姨娘委身于陳府做了賬房，便是李姨娘做了他人妾生了子，他也不該癡愛。算是個癡情的，可想到被他拋棄的妻子父母，卻是個極端自私的。
林熙菡這一想對二人同情感嘆全無。
林熙菡四人正小心翼翼地怕發(fā)出聲響，惹了事端，那邊兩位情人卻情難自禁，動靜越發(fā)大了，林熙菡這聽一聲冷哼，就見一馬刀，騎士服的英武男子筆直地站在二人身后。
騎士服男子樣貌俊秀中透著幾分粗狂的野性，身材挺拔，鼻梁有些過高，顯得神色越發(fā)陰冷。
他抿著薄唇未說一句話，只是淡淡地看著，就能感覺他滔天怒火，身上發(fā)出的威壓沉重狂暴。
離得遠(yuǎn)的林熙菡四人都壓得喘過不過氣，在場的一對情人更是不堪，那書生倒還好，雖然害怕，身子發(fā)顫，豆大的汗水直流，卻還硬是硬撐著身子擋在李姨娘跟前。
“陳二爺，都是小生的錯，您要怪就都怪我吧，不干倩娘的事兒？”書生說完這段，陳二爺身上的寒氣卻越發(fā)重，書生后退兩步將李姨娘護住。
李姨娘卻欲暈不暈，渾身發(fā)顫，眼淚直流，形象盡毀，嘴唇發(fā)白，滿眼恐懼，等到陳二爺眼光掃到她的時候，她突然推開書生，一把撲倒陳二爺身前，啪啪得磕起頭來，“二爺，饒了我吧，不干我的事的，二爺饒了我吧。”
陳二爺這會連眼神都沒放在她身上，直接無視，那書生見心上人如此卑微，突然有了勇氣道，“陳二爺，我與倩娘乃在她家破人亡時就兩情相悅了，哪知天意弄人，讓我與她失散，請二爺成人之美，他日我欲獻(xiàn)上萬貫家財，只求二爺放還倩娘身契。”
陳二爺聽了書生話，還是未曾被打動，表情淡淡，但是那李姨娘聽了書生話，頭磕得越發(fā)厲害，直直喊饒命。
書生一咬牙，豁出去道，“我姓渠，出自山西渠家，家父乃是渠家大院二當(dāng)家，占了渠家商號七分股。我愿將渠家匯通銀號一成股，獻(xiàn)給二爺，等他日我繼承了商號七分股也定會一并贈與二爺，只求二人成全我等癡情人?！?p> 渠少爺話一落，林熙菡倒是有些吃驚，沒想到這傻書生出自十大晉商的渠家，家族中還相當(dāng)有地位，這下子陳二爺還真沒法子對付這對野鴛鴦。
要知道大胤雖說商人地位低賤，然商人掌握生計，經(jīng)濟，民生，也是隨意打壓不得。尤其是那等子富可敵國的大商家，他們不僅掌握了大量財富，還有大量人脈，很多朝廷的官員都有他們的支撐，甚至很多朝代顛覆都有他們的背影。
林熙菡曾聽林父評價商賈，“有治世之益處，有禍?zhǔn)乐接?。商賈存在對國家經(jīng)濟民生發(fā)展有益處，然他們往往為了私欲違背良心道德與家國信義。
比如大胤三大富商，浙商、晉商、江南鹽商。浙商多經(jīng)營利潤豐厚，海商者為私利出賣家國，與倭寇勾結(jié)襲擊搶劫其他商船和沿海城市。晉商多是位于礦產(chǎn)豐富的山西商人出生，他們占有北方大多數(shù)商賈生意，然利用地位多次與蠻族勾結(jié)，走私茶鹽貨物前往草原，資敵為禍大胤朝統(tǒng)治，為歷朝皇帝所恨。江南鹽商相對好一點，但是他們占有鹽分子卻多走私鹽，軟刀子似的挖了當(dāng)今口袋的錢。
問大胤朝皇帝哪三恨，一恨北蠻未除，失地難收，二恨朝黨不禁，世家難抑，三恨晉商為禍，奸商亂國?？梢姇x商勢力之大，內(nèi)部之團結(jié)，堪稱商賈之最，當(dāng)今都難除晉商。
陳家對上了渠家，還真難說，果真陳二爺金口開了，“你就為了這女子，就愿棄了渠家產(chǎn)業(yè)。”
渠家少爺?shù)故请y得癡情的，連連點頭，“莫說萬貫家財，就是命我也愿意為了倩娘棄了的?！?p> “渠少爺，你愿意，渠家就愿意了，不要趕出了家門，一無所有?！?p> “便是一無所有，吃糠乞食，只有有情人在一起，我與倩娘甘之如飴?！鼻贍敐M面神采，癡情地看著倩娘，倩娘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陳二爺見小情人形態(tài)，一下子被逗笑了，冷峻的臉露出燦爛的笑容讓跪著哭的倩娘閃了神，“你愿意棄了萬貫家財，惹了家人厭棄，也不問倩娘是否愿意棄了陳府榮華尊貴，跟著你做個商賈小民。”
“倩娘當(dāng)然愿意，我心似她心，請陳二爺成全?！鼻贍斪孕趴粗惗敚┥矸銎鹳荒?，倩娘卻避開他，渠少爺有些急，伸手去拉倩娘，倩娘哀求地看著渠少爺，渠少爺驚了。
陳二爺冷笑，拍掉渠少爺?shù)氖?，拉開倩娘，道，“慢著，渠少爺，還是讓倩娘自己說吧。她若愿意走，我便放她走，她若不愿意……”
“二爺，我不愿意，不愿意……”倩娘慌張打斷陳二爺?shù)脑?，眼淚像珍珠一樣流下，楚楚動人，柔弱無助，抱住陳二爺?shù)耐龋喑寐曇糇屒贍斝奶鄹耐?，“二爺，我是不愿意的。今日，我本是想來見二爺，不想遇到了渠少爺，他便糾纏奴家。奴家從前也是認(rèn)識二爺?shù)?，但根本就未曾相交，也不知道他怎的就有了這等子妄想。二爺，你信我……”
“倩娘，你怎么這般說，我們不是……”渠少爺這下子傻眼了，急急想要辯解什么，或者挽回什么。
“怎么說。我百般說，渠少爺您根本聽不清楚。我已嫁入他門，好女不侍二夫，難不成我還拋夫棄子，與你做那等子商賈妾待不成?！辟荒镛D(zhuǎn)身給渠少爺磕了頭，一臉凄楚哀求之態(tài)，“渠少爺，你若真心仰慕我，便放了我吧。別做這等癡心妄想之態(tài)?！?p> 渠少爺書生夢碎，原來不過是一場書生春夢，一場癡心妄想的情愛夢，“我錯了，原來是我的錯，游園一夜夢夢，夢醒，人終也醒的。”渠少爺失魂落魄地望天長嘆，癡癡地目光直視著倩娘，好似要將倩娘深深印在腦海中，幽幽道，“負(fù)他人者，終被他人所負(fù)心?！?p> 渠少爺想到老母家妻，想到家中大小，師長父親失望的眼神，落魄的流下眼淚，悔之晚矣，“他日我無知，今日夢醒，倩娘你好自為之，多多珍重?！鼻贍旈L嘆一聲，狠狠移開對倩娘的癡情的目光，咬牙大步走了出去。
倩娘看著渠少爺?shù)谋秤耙擦飨铝藘尚醒蹨I，心中不知思緒了什么，連陳二爺?shù)睦湟曇参丛@醒。
陳二爺冷哼地瞥了兩眼倩娘，將倩娘丟在了園子里，便出了去。
林熙菡見園子里沒人了，四人才呼出一口氣，這倩娘也真是個不聰明的，做下這等糊涂事。既做了，還不如就和渠少爺走了，渠家雖是商賈，但渠家祖上早就置辦了田地，改了農(nóng)戶，渠少爺這代也不算是商賈，亦可考取功名的。何況渠少爺真心癡戀她，便是沒功名，渠家好歹餓不著她，留在陳家不過是個拘在莊上的。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陳家仁厚，怕傷了陰德，她生有陳家子嗣，便是在惱怒她也不過是拘著，再說她到底沒和渠少爺發(fā)生什么，等兒子長大了，她還是個老封君?？墒堑角揖碗y說了，渠少爺為了她丟了渠家銀號票號的產(chǎn)業(yè)，能保得住命都難說，就是留下來了，人老珠黃，渠少爺指不定棄了她，渠家絕對不會讓她生有渠家子嗣。
這一想，倩娘倒不算笨，還是有點門清的，可是真的能如她愿嗎？
林熙菡想到陳二爺陰冷地笑，有點膽寒，陳家?guī)孜粻斂粗际菍嵲诘?，這位爺?shù)故遣幌瘛?p> 林熙菡幾人等過了花宴，又與陳老太耍了一會兒，得了老太賞賜，又與陳家?guī)讉€太太奶奶見了面，吃完了晚膳，便被陳老太遣人送了回去。
過了兩日，陳老太又想起林熙菡二人，派了帖子請二人去耍子。林熙菡二人去了，就見陳二奶奶抱著毛豆，與陳老太逗弄著。
無齒的毛豆被逗得一溜子口水，傻乎乎的跟著眾人樂，胖乎乎的臉蛋著實可愛，卻不見生母李倩兒。
陳二奶奶見林熙菡二人張望，便道，“李姨娘身子骨弱，又病了，我家二爺怕她把病氣過給旁人，便遣了她回我們陳家老家，把小八送到我這兒養(yǎng)著?！?p> 林熙菡心道果然如此，便道，“小八爺能養(yǎng)在嫂子這兒，也是他難得福氣?！笨偙雀四堑茸幽镉H有福氣。
陳二奶奶爽利道，“那倒是，不是我吹，你看我生了三個孩子，個個身子骨健壯，小八到我這兒也不似在李姨娘那兒成日里生病，你看才幾日臉就圓了。”
林熙菡一看，果真是更圓更胖了，口水也更多了，贊道，“果真白胖多了?！?p> 陳老太接了句，“你二嫂不是作踐孩子，使那些手段的，毛豆自然養(yǎng)得好。娶媳婦就該娶你二嫂子這般爽利的。”陳老太門清，點出了往日李姨娘拿孩子爭寵。
陳二奶奶也不知是聽出了，還是未曾聽出，笑道，“老太這是夸您眼光好，還是夸孫媳婦呢！”
“這相媳婦，我敢說大胤還沒人比得上我老人家?！标惱咸行┑靡饬?，老九家的三媳婦，大孫媳婦是媳婦挑的，木訥，孩子也就一個，二孫媳婦、三孫媳婦自己挑的，個個好生養(yǎng)，尤其老二家的，一進門就連生三個。
陳二奶奶與林熙菡對視一笑，周瑞蘿也抿嘴一笑。林熙菡二人在陳老太園子里玩了一會兒，陳二奶奶便被喚了出去，等陳二奶奶走遠(yuǎn)了。
陳老太便揮揮手，讓林熙菡二人湊近，悄聲道，“那日，你們逛了紫藤苑，見了李姨娘事兒吧?！?p> 林熙菡與周瑞蘿對視兩下，心中知道自己二人動向還是瞞不住陳府主子的。
陳老太嘆道，“我這兒有兩匣子珍珠，用不上，你們?nèi)×巳?，打些小零頭，算是給你們賠禮的，姑娘家遇了這事情，總是有些驚的?！?p> 林熙菡知道陳老太這是封口的，又覺得這事情還是不要透出去的好，不然大家都不好看，便道，“我與阿蘿身邊伺候的都是薛太太遣來的，到底不得用。”
陳老太會意，“改日，我讓你二嫂子請了牙行的人來，讓你們挑幾個年紀(jì)小的，自小教著也得用。薛府那邊，你們也放心，我與薛大人也通過氣了?！?p> 林熙菡二人見這事情，陳薛二府有通氣，也放心了不少，姑娘家撞到人家私會，也是有礙名聲的。
陳老太又道，“他日見了李姨娘妹妹去了渠府也不要驚訝，我二爺心善，又與渠少爺相交甚歡，便成人之美，送了三個美人給渠少爺，有一個是李姨娘妹妹?！?p> 老太這一道，林熙菡心里清楚了，這是暗示自己等人，陳二爺將生子姨娘送給了渠家，封口封在這兒。
林熙菡點頭稱是，心里暗付，這陳二爺還真是下手狠的，現(xiàn)在渠少爺心里已經(jīng)對李姨娘起了間隙，將李姨娘送到滿肚子對她恨意的渠家，怕是狼入虎口，何況渠家保住渠少爺，花費不少代價吧，不然渠少爺在陳府也成不了上賓，又是送美人，又是相交甚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