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同鄉(xiāng)一場

　　火鍋的滾燙紅湯冒著熱泡，從加州高速公路趕來的留學(xué)生已是饑腸轆轆，鉗子夾肉迅速擲進了紅湯。

　　小悅和朋友顏珊珊并挨著坐，旅途奔波令人勞累，可一想到能到溫哥華的別墅放縱玩樂，激動之情溢于言表。

　　剝了殼的肥美蝦肉、蟹肉以及肥牛卷已經(jīng)燙熟，顏珊珊親自給男友夾菜，隨后見小悅略顯拘謹，也不由分說的把肉送入她的碗里，大家就著芝麻蘸料吃，舒坦的呻吟從滾動的喉結(jié)擠出。

　　前柜上支著一臺液晶屏電視，上面播報華盛頓州的突發(fā)新聞，風(fēng)雪飄絮的塔科馬機場成了事件中的主角，或許是出于電視臺面向全年齡段的考慮，攝像機掃過的行李轉(zhuǎn)盤通通打上了馬賽克，隱約能看到干涸鮮血從黑布內(nèi)蔓延，滲進了地縫。

　　“你們看到了嗎？”小悅指著新聞內(nèi)倉皇逃竄的旅客，“最近不太平，老是有兇殺案發(fā)生?！?p>　　“怕什么，小悅，”顏珊珊男友嬉笑道，“你以為是我們?nèi)ザ燃傩∥葑补砟兀磕鞘抢娪扒楣?jié)，現(xiàn)實不會發(fā)生的?！?p>　　“沒這個意思，”小悅悄悄捂著小腹，“我本來冬假想回國的，我媽很擔(dān)心我……”

　　“嘖，您從浙大考進伯克利還沒半年呢，連州都沒出過，這就想家啦？”顏珊珊翻了個白眼，端著茶水灌進喉嚨，借此驅(qū)散寒意。

　　突發(fā)新聞的記者剛從警戒線內(nèi)結(jié)束法醫(yī)采訪，畫面切換宏觀視角，塔科馬安保調(diào)動監(jiān)控記錄，將最接近碎尸現(xiàn)場的一名年輕旅客露給了觀眾看。

　　“這個小年輕是華夏人嗎？ABC為什么不給他打碼？”小悅疑惑道，“ABC怎么是這個德行，故意給亞洲人來個逃跑特寫？！”

　　電視內(nèi)的監(jiān)控已然調(diào)大了倍鏡，把以魏雄為首的亞洲人的逃跑姿態(tài)拍了個清清楚楚，輔以新聞主播的冰冷腔調(diào)，訴說著殺人犯將給西雅圖市民帶來多大的困擾。

　　“這不關(guān)我們事吧？”顏珊珊聳了聳肩道，“吃飽喝好就上路，咱剛翻過大雪山高速路，跨州來到西雅圖，一會兒還得跑去汽修店檢查車況?！?p>　　小悅最后看了眼屏幕內(nèi)的同胞，“哦”一聲，低頭和朋友一起干飯。

　　顏珊珊這時的眼神忽地陰郁，不著痕跡地瞅了眼男友。

　　全身穿著銀光閃閃克羅心大牌的男友，回以同樣的神色，示意女友放心。

　　如此這般過了二十分鐘。

　　大廳的客人漸漸稀疏，結(jié)賬走人，只剩三桌食客還未散場。

　　也就在這時，玻璃大門外火光乍現(xiàn)，噼里啪啦的鞭炮聲瞬間蓋過所有人聲。

　　“草！我的車！”

　　顏珊珊男友叫罵，他一下瞧見自己的路虎被煙霧覆蓋，火光從車下底盤急促閃爍，立馬放下筷子沖了出去，剩下五人面面相覷，也一同跟了出店。

　　只見貼了鍍銀車膜的大路虎引起了不少路人圍觀，小悅最后一個站在人堆，難以想象是誰有那么大的膽子，竟然朝朋友車底下扔了一捆鞭炮，入眼所望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鞭炮的動靜大得不行，鼻尖飄蕩的火藥味兒讓眾人都以為過年了。

　　男生鬼哭狼嚎的吶喊更是刺耳，小悅報以可憐的神色，她聽說這輛車改個包圍就得去掉三萬美金，這下十有八九是要返廠大修了。

　　“跟我來?！?p>　　“誰？”

　　小悅的手被身后一道人影拉扯，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怎么回事，一股大力便把她拉出了人堆。

　　“你放手——”“你家有好多米米咯？”

　　小悅怔住，這是，這難道不是自己家鄉(xiāng)的方言？

　　她不再掙扎，只管讓身前那道瘦弱的背影帶著自己小跑，一路闖過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兩側(cè)風(fēng)景倒退，在沃爾格林藥店的門口慢慢停下了腳步。

　　氣喘吁吁的魏雄松開手，轉(zhuǎn)過身來凝視小悅的面容。

　　“不要和他們在一起，他們會害你?！蔽盒坶_門見山，語氣不容置疑。

　　這是非常唐突和不講道理的。

　　任誰聽了都會生氣，小悅不例外，皺眉說道：“你認識我？”

　　“不認識，我們不需要認識，”魏雄沉聲說，“你在車上有沒有吃過不該吃的東西？接過你同學(xué)的飲料？”

　　“沒有！少管閑事！”

　　小悅掉頭就走，滿臉莫名其妙，可沒走幾步她又背過身，打量這個少年的眉眼，“你是新聞里的那個同胞？”

　　“不是，什么新聞？”

　　魏雄也同樣莫名其妙，但緊接著說道：“你的孩子若不是你體質(zhì)問題導(dǎo)致流產(chǎn)，那定是有人害你，這是我的忠告?！?p>　　他取出翻蓋手機，吩咐道：“我需要你的微信，隨時了解動態(tài)?！?p>　　“什么孩子，你，你在胡說些什么？”小悅慌亂地倒退半步，扯了扯寬松的衣裙。

　　她深深看了眼這少年的打扮，當下猜了個七七八八。

　　“是有困難嗎？你大可不必這樣?！?p>　　搖了搖頭，小悅果斷加了微信，并轉(zhuǎn)了兩千塊錢給他，“我等會兒拉你進湘潭同學(xué)會，你是剛來美國吧？”

　　“哎……”魏雄千言萬語匯聚成一聲嘆息，不再徒勞唇舌。

　　小悅抬頭看向魏雄，發(fā)覺他跨前半步，動作很是奇怪。

　　而他手里握著的翻蓋手機，上面是計時器，顯示42分35秒。

　　“疼的話，忍一忍?！?p>　　“忍一忍？”小悅說著，頃刻臉色發(fā)白，表情痛苦，雙手死死按壓著小腹，排山倒海的絞痛從肚子里傳遍全身。

　　她慢慢倒向魏雄的懷里，站也站不穩(wěn)，漸漸的，連衣裙下的雙腿，淌滿了鮮血。

　　“救我，我好疼，我……”小悅哭了出來，躺在魏雄懷里哭喊。

　　魏雄目光平靜，他看向街道上轟隆隆駛來的救護車，招了個手。

　　救護車緊急剎車，立馬沖出醫(yī)護人員，拉開擔(dān)架。

　　魏雄竭力抬起小悅，配合醫(yī)護放在擔(dān)架上，計時器從43分20秒截止。

　　他略微思慮了一會兒，雖然此刻不合時宜，可還是低聲說了一句：“救護車的錢別忘了付?！?p>　　小悅聽聞此言，腦海已然天翻地覆，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剛剛發(fā)作，救護車十秒以內(nèi)就過來了，那個少年……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救護車迅速合上門，他雙手插兜看也不看，消失進了巷口不見蹤影。

　　*

　　*

　　夜晚十點，唐人街外圍的拱橋底下。

　　魏雄瞇縫著眼，尋找此地的流浪漢。

　　此前為了找到引燃鞭炮的打火機，他竟然走遍了唐人街大大小小的便利店，想以買煙的理由買打火機，結(jié)果都被告知要出示ID，因為未成年，老板禁止兜售香煙。

　　他從一個華人老板口述得知，華州規(guī)定18歲以上才可買煙，而且有很大可能明年將年齡限制提升到21歲，和允許飲酒的合法年齡一致。

　　之前能在餐館喝酒，估計全靠李嘉興的關(guān)系才沒人過問，而且自己胡子拉碴的，看上去也沒那么年幼。魏雄念及此處，心下盤算得尋找機會辦一張假ID，以后行事將方便許多。

　　好在唐人街的流浪漢心腸好，借給了他打火機。他提著大袋紙盒，左顧右盼，瞥見了老約克和金毛犬正支著破破爛爛的帳篷，準備入睡。

　　“約克，”魏雄走過去蹲下腰，取出紙盒里的紫菜卷遞給了老頭。

　　老頭雖然臟兮兮的，可自己的老友金毛犬卻是打理得油光發(fā)亮。

　　金毛犬從帳篷里探出了腦袋，舌頭舔舐魏雄的手背，他沒有避開，反而溫柔地摸了摸狗頭。

　　“還給你打火機，這是吃的。”魏雄用簡單的英文說道，見約克連連道謝，他沒有回應(yīng)，起身后從橋底下走了出來。

　　他吹了口寒氣，遙望冰冷天際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