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六十多里路，天空終于放晴了。百里在X城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車站，搭上一輛回往鄉(xiāng)下老家的公共汽車。她在心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在離家不遠處，那催人淚下的嗩吶聲，響徹整個村莊。
老家門外，她終于見到了日思夜想的母親。“母親，母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生病了，你連一聲招呼也不打就離我而去?！闭f著她邊流淚邊狠狠地抱著母親，就像小時候母親抱著自己一樣。慈愛拼命掙脫這個披頭散發(fā)，穿著睡衣胡言亂語的女子。
“你是百里？你怎么可能是百里？我的百里不是這樣的！”慈愛不愿意相信這是事實，那個平常精致的像個瓷娃娃的女兒，怎么可能會變成這樣？再說，她現(xiàn)在是一個靈魂，而自己的女兒還活的好好的。
這時，伊洛大叔走過來說：“姑娘，原來是你，這位就是你的母親？”百里點了點頭，淚眼模糊的看著他。“我真為你們高興，剛剛你的母親也在找你，你們之間到底發(fā)生什么事情？”
“伊洛大叔——”百里喊了一聲，像見到一個久違的老友一樣親切。
慈愛蹲在地上，輕輕卷起百里的褲腳，那鮮紅的玫瑰花般的紋身露出來，她又起身撩開那遮住耳朵的頭發(fā)，那顆深褐色的福痣也露出來。她顫抖著說：“百里，百里，你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你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從小媽媽苦點累點也沒有放棄培養(yǎng)你，琴棋書畫你樣樣精通，你是那么的可人、懂事，如今怎么會變成這樣。你快告訴我，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意外？”
“媽媽，我沒有出意外，是我自己決定來陪你的，”還沒等百里說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的在臉上穿過。
“你到底是誰？你這個病態(tài)的靈魂潛伏者，你不是我的女兒，你給我滾，滾！”說著慈愛老人轉過身去泣不成聲。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我錯了，都是我的錯。這些天我一直在懺悔，我不該喝那么多酒，不該在傷心欲絕后，那么魯莽的從陽臺上跳下去。”百里說到這兒，慈愛回過頭來望著女兒，心痛到幾乎要昏厥過去。
“母親，你知道嗎，父親離世后，你就變得郁郁寡歡，常常一個人躲起來悄悄抹眼淚，你害怕影響到我，總是故作堅強，一個人辛苦的打著兩份工，來維持我們的生活。我以為進寄宿學校讀書后，你會開啟新的生活，可是別人給你介紹對象，你怕對我不好，見都不見一面。那個時候，我真的好希望你能有自己的生活，有一個愛你的人來為你分擔生活的苦。你拒絕任何人，拒絕的理由就是因為我。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像一個累贅，正在一點一點拖垮你。為了讓你滿意、高興，我拼命學習，拿獎學金，我不敢對自己有半絲懈怠，更不敢辜負你??！”
“是的，你成為了媽媽的驕傲，可是，你為什么還要走上這條路，你已經這么優(yōu)秀了。孩子，一次失敗的婚姻就把你打擊成這個樣子了？！”
“結婚這三年發(fā)生太多太多讓人措手不及的事情，我的人生仿佛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滑落的過程，就像陷入泥潭一樣被一點點吸進去，任何東西都沒有辦法在引起我的興趣。在我的體內甚至還有一個人，我們穿一樣衣服，住一樣房子，用一樣的姓名，卻像仇人般無時無刻不在爭吵，我真的受不了這種折磨了！”說著百里稍微了平復了一下心情。接著又說：“我們離婚后我以為我能放下，可是發(fā)現(xiàn)我根本放不下。我愛他，他對我不好我也愛。我只想用酒精暫時麻痹自己，等我好了一定會振作起來?？墒怯行┦虑椴皇俏蚁肟刂频?，你說我病了，我是病了，我像一個懦夫把自己封閉起來，不跟任何人說話，不見任何人。這一切都是因為愛，我愛他超過我自己甚至超過您，我愛他我也恨他。我是一個不孝順的女兒，我該死！！母親，母親，那天夜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的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好嗎？”
“百里，你還記得嗎，有一天你下班回來告訴我說，你在辦公室里，遇見一個男人走進來，瞬間被他憂郁的氣質、迷人的背影所吸引，你問我這世間有一見傾心嗎?我說大概有吧，那個時候你斬釘截鐵的告訴我，一定會跟他結婚。為了追到他，你把感情當學問研究起來了，那些談論感情的書被你偷偷的塞滿了柜子，在戀愛過程中你還按照書中的套路對付他，你還記得嗎？你們的戀愛多么的轟轟烈烈。在你的努力下，你們終于結婚了。媽媽也為你高興，可是人生的事情是難以預料的，人總有看走眼的時候，愛過、恨過就夠了，我們來人間一趟就是要經歷、要體會、要成長然后才能變強大的?？墒悄銥槭裁催^不去這個坎兒？反過來說，都是媽媽的錯，媽媽以為離開你，你們小兩口就可以好好過過二人世界，卻不知你們之間到底出現(xiàn)了什么隔閡，會變成這個樣子。”
“母親，過去了，過去了，我們不在追究這些了，以后我不許你在偷偷離開我了?！闭f著百里抱著母親痛哭流涕?！澳赣H，在我找你的這些天，你都在干什么？你知道嗎，我找你的時候看見伊洛大叔對阿姨的癡情；看見新紅阿姨和她女兒遭遇的不幸；還有剛剛換腎就離開人間的彌爾，他的父母妻子為了保住他的生命不惜傾家蕩產，可是到頭來人財兩空。我們的肉體說白了只是一堆有機物而已?！?p> “女兒，如果你的心向著陽光的地方生長，你看到將不是這樣的。我們那個時候何嘗不是這樣過來的呀?”
母親說話還像生前一樣慈祥、溫和，一切都沒有變，百里看著她，淚眼中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突然，一束光滑過，母親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伊洛大叔也不見了。
母親去了哪里？百里在那滿是穿著白衣服的人群中，歇斯底里哭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