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叔家是新起的房子,兩層的紅磚水泥平頂房,白色瓷磚貼的外墻。貨車停在門口,老人家照耀四方的大幅招貼畫掛在堂屋中間的墻壁上。
陳三叔在城里也買了房,陳三嬸是個懶散的性子,農(nóng)忙時候也不肯回家,一直帶著孩子住在城里。
陳平安徑直從大門走了進來,喊道:“三叔,在家嗎?”
陳三叔單肩披著件外套,聞聲走了出來。徒弟小亮跟著身后,卻是被喊來幫忙割稻子的。
三人在堂屋坐了下來。
陳平安知道跑車就得先抱緊三叔的大腿,滿臉堆笑:“三叔,以后我就跟著你混了啊?!?p> 陳三叔在摳腳,放鼻孔下聞了聞,淡淡的說道:“我聽你爸說了,不考大學要買車?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搞不好,你媽還會怪我把你給帶歪了呢。跟車師傅找好了嗎?”
陳平安知道,三叔這兩年得了腳氣,沒事就喜歡摳腳。
“那不能,我媽都同意了。跟車師傅還沒找,等買了車再找也來得及吧?!?p> 陳三叔抓起煙,分別扔給陳平安和小亮,自己點上一支,開始傳授經(jīng)驗:“你跟著我沒問題,我也會認真教你。不過,你遲早是要自己跑的,能學多少,就看你自己。就好比說,咱們跑長途運輸,一個人是吃不消的,請個師傅輪流開車就不會那么累,多個人多個照應。”
小亮憨厚的坐在一旁,有些沉默寡言,他點上煙,靜靜的聽著。
陳平安抓著煙糾結(jié)的放下,他記得剛剛分明看到,三叔發(fā)煙的手摳過腳吧?
聽陳三叔說完,他連忙點頭說道:“哎,我懂,我又不是沒跟過你的車,以后就靠你照顧了呢,三叔?!?p> 陳三叔朝陳平安噴了口煙霧,睥睨的說道:“這話以后就不要再說了。咱們這里跑車的人多,十萬高安人跑貨運,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不過你以后就是真正入行了,有些話,我得跟你說在前頭?!?p> 陳平安點頭哈腰:“好,三叔你說,我聽著呢?!?p> 陳三叔一根一根的數(shù)著手指,說道:“所謂做事先做人,跟著我跑車,你要記得三點:逢人見面三分笑,閻王小鬼不來吵。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貨物不能碰,干凈又輕松?!?p> 陳平安肅然說道:“意思是要講禮貌,不惹事,守規(guī)矩,對吧?”
陳三叔滿意的點點頭:“沒錯,做咱們這行的人多,但是要講名聲,名聲壞了,就吃不了這碗飯。這話我以前給小亮也說過,你們都記下了?!?p> 小亮憨厚的點頭。
陳平安微笑:“哎,我記下了?!?p> .
猴子家在村尾,陳平安走過來,遠遠看見他家,禾場掛滿了腐竹和掛面,白茫茫的一片,像是白色的綢布一般,迎風招展,趙水秀正在往竹竿上懸掛腐竹。
陳平安走近笑著打招呼:“嬸,忙著呢?猴子在家嗎?”
趙水秀聞言回頭,笑道:“平安來了?在家呢,他放假了,這不給我?guī)兔ψ鰭烀婧透衲?。等會記得帶點回去,讓你媽做給你吃?!?p> 陳平安奉承道:“嬸,你可真厲害,啥都會做。哪像我媽,啥也不會,就會吃。”
趙水秀噗嗤一聲,笑道:“你這孩子,怎么能這么說你媽呢?你媽啊,是個有福氣的。老公在政府上班,兒子孝順,這樣的條件,還有什么不滿足的。我經(jīng)常勸她跟著你爸去城里住,她說舍不得鄉(xiāng)下這點田地,還能養(yǎng)豬養(yǎng)雞養(yǎng)鴨,去城里就沒有這個條件啰。你媽可是個勤快人吶?!?p> 陳平安笑道:“嗨,她要是聽到你這么說,還不知道高興成啥樣呢。嬸,你忙著,我找猴子說點事?!?p> 陳平安進屋,猴子穿著件廣告衫從廚房出來。
陳平安遞過一支煙,拖過一把椅子坐下說道:“猴子,我要去跑車了。你這個大師傅,以后有什么打算???繼續(xù)打工還是自己開店?”
猴子埋頭抽煙,悶聲說道:“能開店當然好,只是,我怕?lián)尾黄饋??!?p> 陳平安嗤笑一聲,說道:“有啥撐不起來的,有技術(shù)還怕沒人找你修車嗎?要我說,寧為雞頭,不做鳳尾!你就是膽子小,不敢干。誒?要不咱倆合伙吧,你跟我一起去跑車?”
陳平安越說越興奮,站起身來,拍掌說道:“真的,我覺得行!你看啊,你會修車,我能跟人打交道,咱倆都會開車,這可是黃金搭檔??!猴子,來吧,咱們一起干,一起賺大錢。你不說我都還沒想起來,瞧我這腦子笨的,哎呀?!?p> 猴子抬頭驚愕的看著陳平安,說道:“平安,你今天找我,不會就是來拉我入伙的吧?”
陳平安才想起來,自己是想找他借錢的。
現(xiàn)在他改主意了,正愁錢不稱手,還要請師傅,這不就是現(xiàn)成的黃金搭檔嗎?
“我本來找你借……咳咳,我本來找你就是想跟你合伙的,對,買車,咱們合伙買車跑運輸,要不了幾年,咱們就能發(fā)大財!”
猴子垂頭喪氣的說道:“可是我媽不會同意的?!?p> 陳平安知道,他之所以沒想起來拉猴子入伙,不就是因為趙嬸曾經(jīng)說過,不讓猴子去跑車嘛。
他做了個交給自己的手勢,對著門外喊道:“嬸,別忙了,進來一下,有事跟你說。”
趙水秀進屋,拿毛巾擦了擦手,拿起水壺倒了杯水,對陳平安說道:“啥事啊,平安,你說?!?p> 陳平安說道:“嬸,我想跟猴子合伙,一起去跑車,可是他說你不同意?!?p> 趙水秀喝了口水,沉吟片刻,露出糾結(jié)的神色:“平安啊,不瞞你說,我是說過這話。按說合伙跑車是好事,比給別人打工強。你是個聰明的后生,猴子跟著你,我也能放心??勺詮乃殖鍪潞?,這個家就過得越來越艱難,也就猴子這兩年能掙錢,才慢慢好了些。要是萬一猴子再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個女人家,以后可怎么活???”
陳平安斬釘截鐵的說道:“沒有萬一,我用性命擔保!”
趙水秀看了陳平安一眼,嘆了口氣說道:“咱們這里跑車的人多,可出事的也不少。不說我家,就說林文靜她爸媽,不也是因為跑車出的事嗎?剎車失靈,減不了速,直接沖下了山崖。人的命啊,可是誰都說不準的?!?p> 陳平安不免有些失望,嘟囔著說道:“這事,怕是沒有用的,坐在家里也可能被瓦片砸死呢。再說,你只看到出了事的,可開車沒有出過事的更多啊。你看這樣行不行嘛,猴子懂修車,我們以后開車前肯定都讓他檢查一遍。嬸,你相信我,我們就像親兄弟一樣,以后互相照顧,肯定不會出事的。”
聽了他的話,趙水秀更加糾結(jié)猶豫,當她看到猴子充滿希冀的眼神,終究不免心軟。
她嘆了口氣,對猴子說道:“猴子,這事啊,還是得看你自己,你要是想去,我也攔不住?!?p> 猴子看看陳平安,又看看母親,低頭想了一會,抬頭看著母親,雙眼通紅,咬牙說道:
“媽,我保證不會出事!”
陳平安見大事成矣,笑得合不攏嘴,連說嬸子英明,猴子威武。
蕭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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