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喚只是被巨大旋渦裹挾的無數人中的一個,他的死確實激起了一些浪花,但卻很快被旋渦的巨大勢能給吞沒。
以至于,很少有人記得,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過。
因為勞苦大眾們,深陷在這吞噬一切的漩渦之中,無力思考、無法自拔。
樂極生悲,之所以是耳熟能詳的成語,便因為它是先民們世世代代的經驗總結。
吳良的三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滑向了猙獰的一面,無終也走到了樂極生悲的拐點。
第一策,激起了俘虜暴動。
散出去的俘虜起初確實是感恩戴德的,他們興奮地趕到各處田地里收糧,但軍方不敢給他們分發(fā)鐮刀,甚至連一些簡單的農具都沒有,這使得搶收糧食的效率極低,勞碌一天收上來的糧也只夠把他們自己喂飽。
看押的軍士自然不滿足這樣的效率,從俘虜口中奪糧便成了唯一可行的辦法,更有一些軍士利令智昏,在如此情形之下竟然還要擺譜耍橫、隨意打罵、搜刮好處。
俘虜們苦不堪言之下,怒氣便迅速積聚。
他們很容易就能作出這樣的判斷:只要殺了那幾個鳥人,我們就不是俘虜了,自己收的糧就能自己吃了!
而且他們本就是反抗朝廷統(tǒng)治的黃巾軍,并不缺乏造反的意識。既然都干過一次了,何方再來一次?
加之俘虜人多,軍士人少,二十個打一個,就算軍士有刀,也擋不住洶涌而來的拳腳。
于是暴動便不可避免地發(fā)生、成勢、燎原。
幾天之內,幾萬俘虜降而復叛,如蝗蟲般席卷一切可見之物,鄒丹也只能進城避禍,眼睜睜地看著城外糜爛至不可收拾。
第二策,摧毀了統(tǒng)治根基。
算緡和告緡,漢武帝也曾用過,雖說搞得民窮財盡,但好歹用對外戰(zhàn)爭的勝利來鼓舞人心,彌補了物質匱乏帶來的不滿和空虛。
而吳良用這招,就是純粹到極致的掠奪,不會帶來任何正向的收益和慰藉。
另外,漢武帝針對的主要是大工商業(yè)主和高利貸者,這些人受了盤剝也形不成多大的反抗力量,社會統(tǒng)治的基本盤是穩(wěn)固的。
漢武帝可極少針對大地主和官僚士大夫!
吳良起初的設想也只是針對富戶和商人,可執(zhí)行的官吏哪管那么多!既然吳大人開了這么一個撈錢的口子,那什么都擋不住他們火中取栗的欲望!
反正無終是一定會完蛋的,在此之前多撈一份錢財,帶上家人跑路時也多一份保障不是?
于是,中飽私囊的事情從一開始就遍地開花,并且毫無底線。幾天后,更有人忍不住對自己的政敵下了黑手。
所有的官吏都不是傻子,事態(tài)演變到這一步,與其等著別人來整自己,不如先下手為強。于是他們紛紛拿起屠刀,捅向同僚。
算緡和告緡在無終徹底淪為政治斗爭的工具和打擊異己的武器,以及心懷不軌者最后的盛宴。
如此逆境之中,官僚體系內部的相互傾軋和纏斗,將公孫瓚的統(tǒng)治基礎徹底摧毀。
無終,在崩潰之前,基本進入了無政府狀態(tài)。
第三策粉碎了城內民心。
城內百姓本已被組織起來,要誓死守城,捍衛(wèi)無終,卻因有人在軍糧中吃出了一截手指骨,大家的一腔抗敵熱情變成了驚魂不定的恐懼。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吃出了不同的骨頭,恐懼演變成了對無終官衙的滔天怒焰。
明擺著的,官衙拿人當糧食分發(fā)給大家了!
所有人,都成了吃人的惡魔!
細想一下,這些被吃的是什么人?
一定是那些被押進城的老弱俘虜!
深想一層,一旦那些俘虜被吃完,下面就該吃什么了?
一定是城內的老弱百姓!
仔細想想,這有可能嗎?
沒什么不可能的,既然已經開始吃人了,那還在乎吃的是誰嘛!
很簡單的邏輯就能推出很恐怖的結果。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看別人的眼神中不自覺多了一分看食物的意味,別人看自己的眼神,也仿佛是看到了食物的樣子。
群體性暴力事件開始在城內此起彼伏,漸漸的,掙脫出來的力量匯聚成兩股洪流。一頭沖擊官衙,極力發(fā)泄憤怒,一頭沖擊城門,企圖逃出生天!
吳良三策,如三支奪命利箭,分別刺穿了無終的三處要害,俘虜、官吏和百姓。
事態(tài)的失控速度,甚至超過了最悲觀的預判。
所有人,都已無力回天。
關靖還沒回過神來,他苦心經營多年的無終就已經淪入萬劫不復的境地,這讓他幾次瀕臨猝死。
為今之計,只有殺了吳良,并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他身上,才有可能平息城內眾人的怒火。只要城內能暫穩(wěn)下來,總還有一線生機。
“來人!”關靖睚眥欲裂,但還未來得及再說,便被闖進來的軍士給生生打斷了。
“瘟疫!”軍士渾身顫抖著匯報,“城南,瘟疫!”
關靖正在狂躁的頂點,本能地便要上去踹這個敢打斷自己說話的軍士,但伸出去的腳硬生生被“瘟疫”這兩個字給擋了回來。
瘟疫!
再次咀嚼這兩個字,關靖只覺渾身冰涼,思維空白。
良久,關靖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顫著聲音問道:“具體情況如何?死了多少人?”
“疫來甚急,病亡者無法計數?!避娛康穆曇艟褂行┻煅?。
“速令衙內醫(yī)官和城內醫(yī)者前往救治?!标P靖張了張嘴,終究沒有更多的指示。
對于瘟疫,他能想到的唯一對策也就是救死扶傷,至于怎么控制住瘟疫,這個時代的所有人都是不清楚的。
軍士領命而去,關靖失魂落魄的跌回座位里,咀嚼這個現實。
作為久居高位者,他清楚地知道桓、靈二帝期間在各地爆發(fā)的瘟疫情況,往往一疫過后,十室九空。
若說治世,官府大力救濟,還能稍遏其害?,F今亂世,誰來救助那些染病的百姓?糧從哪來!藥從哪來!醫(yī)從哪來!
突發(fā)的瘟疫還會加劇城內的混亂,助長吳良三策的危害。
更何況,紛亂的無終本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關頭,而瘟疫,便要在這亂麻中收割走無終的最后一絲氣息。
無力回天!
即使殺十個吳良,也換不回這一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