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客廳安靜得可怕。
燭火忽大忽小,隨風(fēng)舞動。
火焰被吹進(jìn)敞開的木窗戶的冬日微風(fēng)拍出‘乎乎’的抖動,雖然聲音小到微乎其微,但這樣的環(huán)境中,也足夠回蕩在耳膜里。
從就沙發(fā)背后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在燭火的映村下,影子顯得格外高大偉岸,就像真人版本的斯普林特(忍者神龜里的恩師)。
實(shí)際上,不算耳朵的話,他不過剛好比沙發(fā)背高出一丁點(diǎn)兒。
他有一對尖尖的老鼠耳朵突兀地頂在頭頂,身上長滿棕色毛發(fā),杵著拐杖的手掌看起來就跟靈長類一般。
從走路略顯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不難猜出年紀(jì)已過半百,或許更多。
他從陰影處轉(zhuǎn)到沙發(fā)正面,然后再在沙發(fā)上找了個最舒適柔軟的位置鉆進(jìn)去,快用了接近五分鐘。
這個近乎于半人的生物披著舊毛毯,耷拉著厚重的眼皮,好像隨時能睡著的樣子。
老者不知道從哪里搞到件褪色睡袍,衣服雖然破舊卻不失整潔與工整。他淡定自若的模樣,與吳偉相比,此時此刻甚至不知道到底誰才是這間老宅的真正主人。
吳偉沒有沖動到立刻上前將其撂倒,也沒有破口大罵慰藉恐懼。
只是摸摸地等待對方。
當(dāng)然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對方抄著一口標(biāo)準(zhǔn)且和藹可親的地方普通話,稍稍帶著點(diǎn)兒北方口音的那種。
況且他自己也沒自信能打過對方。
從小到大吳偉的體育就一直在及格線上掙扎,其它語、數(shù)、外、理化、生物,但凡和分?jǐn)?shù)有一點(diǎn)關(guān)系的科目都和他的體育成績一樣讓人沒有任何意外,排列在全班倒數(shù)的位置。
能夠考取大學(xué),純粹是因?yàn)楦呖嫉倪x擇題被他蒙對了許多。
“小子是被‘劫’盯上了吧?!?p> 老者率先打破僵局。
“‘劫’是什么?你又是誰?”
吳偉反問道。
在任何時候,將話題的方向盤留給對方手中,都是不明智的。
“嗯...我可以慢慢告訴你,不過,至少你能先把手上的木頭放下......拿久了,會累的...”
老者漫不經(jīng)心的在桌子上倒上兩杯熱牛奶,溫?zé)岬臍庀⒏糁线h(yuǎn)便能聞到陣陣香甜。
我K,他從哪里變出來的?
吳偉應(yīng)聲坐到對面的椅子上,妥協(xié)道:“好吧,現(xiàn)在你可以說了。”
“我是這座房子的租客,你可以把我看作看門人。從你外曾祖母那一輩起,就在這里生活,快一百年了吧?!?p> “等等等....我從來就沒聽我母親提過她有你這么一個...嗯...人,再說了,小時候我也在這里度過假期,怎么沒見過你?”
顯然是一個漏洞百出的開場,吳偉這么想。
“雙眼所見,并非真實(shí),小子,你看不見我,并不代表我不存在,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罷了。你的曾祖母和外祖母視我為親人,并喚我為‘千面’,寓意是:在千萬人面前擁有千萬種面孔。如你所見,我不算人類,至少不是你想象中的物種?!?p> 講到這里,‘千面’又從桌子下變魔術(shù)般,拿出一盤堅(jiān)果和葡萄干,和牛奶一起推到吳偉的臉上。
難道他最近去過良品鋪?zhàn)樱?p> “所以說,你是鬼?”吳偉小心翼翼道。
“有空多讀點(diǎn)書,愚昧才是萬惡之源,世上不可理解之物便用鬼神說辭含糊蓋過,即為可恥!我為‘愿’,是以人們向往美好的意愿為誕生之初的聚合體。人們懷揣著希望與夢想勞作耕耘,建屋修路,創(chuàng)造不可思議的文明,在這過程中我們便誕生了。如果有人希望明天下雨,那么久而久之便會誕生出嬉戲于雨水中的‘愿’,有人希望孩子十年寒窗,高中榜魁,那么便會有承載學(xué)識的‘愿’出現(xiàn),無論是哪種美好愿景,可以實(shí)現(xiàn)的也好,不能實(shí)現(xiàn)的也罷,都會與之相符的成為我們‘愿’的溫床,當(dāng)然,條件也是非常苛刻就是了,不是每個想法都能誕生一個‘愿’,幾率微乎其微。”
簡而言之,‘愿’即是一種愿景,一種沖動與向往,也可以是人們心心念叨的事物,當(dāng)擁有這種向往的人多了,‘愿’便產(chǎn)生了。
起初,他們并不像‘千面’一樣可以穿衣吃飯,四處行走。他們只能像空氣一般四處飄蕩,沒有自我意識。時間久了,在同一種愿景不斷洗禮沖刷之下,‘愿’便吸取了大量的能量,化作似人非人之物。
當(dāng)然,以怎樣的面貌示人,都是以‘愿’自己的想法決定的。
‘千面’說,‘愿’對人沒有惡意,也不存在善意,千萬年來都以一種相互依靠扶持的共生關(guān)系維系。
倘若人類消失了,‘愿’也會隨風(fēng)消散。
像‘千面’這種停留在某個家族中,與人如此親密的‘愿’非常少見。因?yàn)樗麄兇蠖嘞蛲杂?,并且希望越來越多的人念叨他們,這樣他們才能永生不死,與天地同壽。
“那你是產(chǎn)生于哪種愿望?”
吳偉好奇道。
“秘密......在你沒有完全繼承你曾祖母的衣缽之前,我可得好好保護(hù)自己?!?p> ‘千面’故作神秘道。
“好吧,那你之前說我被‘劫’纏上了,是什么意思?難道是那個小姑娘?醫(yī)院的那個?‘劫’又是什么?也是‘愿’的一個分類......嗯......額,物種?種族?”
吳偉有點(diǎn)語無倫次,他很想表達(dá)對智慧物種的尊重,但并不怎么成功。
“別這么拘謹(jǐn),呵呵,隨意一點(diǎn)......白天唆使揍你的大胖子的小女孩,就是‘劫’,他們和我們不同,是人類的厄運(yùn)!人們一旦放棄倫理道德,懷揣著恐懼與惡毒的想法度日,便會誕生出‘劫’這種東西。比如說,你想害人,下毒?給一刀?或者是見死不救,都會讓你日漸扭曲,當(dāng)時機(jī)成熟之時,‘劫’便誕生了,他們會完全接管你的身體,把你變成他們的奴隸,終日囚鎖在無盡深淵?!?p> “沒那么嚴(yán)重吧,我看那個媽媽挺正常的,就是有點(diǎn)沖動。”
吳偉有這種想法,也很正常。
在社會上混,和人打交道,哪能事事順心如意,意見不和或者沖動誤會的時候,吵架大鬧不都很正常嗎?
“嘿嘿,你是想說,那么漂亮的女人,不像被‘劫’附身的壞人吧?”‘千面’笑道。
“額~嗯,她女兒也挺正常的?!眳莻ゲ辉副蝗丝闯錾南敕ǎ衷谟洃浝镎伊苏曳瘩g的證據(jù)。
“只能說,她們還沒有完全扭曲,但也只是時間問題。盯上你的‘劫’,名為‘悲秋’,產(chǎn)生于那對母女相互害怕失去對方的念頭。剛開始的時候,這種恐懼還不足以形成‘劫’,隨著她們接觸了與她們有著共同命運(yùn)的人越來越多,‘悲秋’開始有了自我意識,直到某種契機(jī)的出現(xiàn),‘悲秋’以人類小孩的面目出現(xiàn)在你的面前?!?p> 關(guān)我屁事?
吳偉如此想到。
那女人的孩子又不是因?yàn)槲也派?,有本事找閻王爺討命去?p> “因?yàn)槟憧匆姟铩恕!?p> ‘千面’解釋道。
“看到了?扯犢子!是個人都能看到,好嗎?她那么明目張膽的在門診大廳囔囔,誰聽不見?在兒科病區(qū)的時候也是,她也沒躲著人吧!”
說到這里,吳偉激動的站起來。
“不,不,不,小子,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到我們,他得非常...‘特殊’?!?p> “怎么個特殊法兒?”
“就像當(dāng)年你曾祖母在山村里發(fā)現(xiàn)我一樣,只有非常一小部分人才能看得到我們,他們大多有著非同凡響的身世,或者運(yùn)氣逆天?!?p> “就像呂布?”
“那時候,我還沒出生?!?p> “唐高祖,李淵?”
“我才一百歲,你說呢?”
“周樹人?”
“別瞎猜了,珍惜點(diǎn)你腦子里不多的細(xì)胞,想太多,你會變聰明的。”
“你在侮辱我?!?p> ‘千面’變得開心得笑起來,和剛見面時的死沉大相徑庭。
“還是想想你的小命吧,小朋友?!?p> “我就看了她一眼!??!”吳偉委屈道。
“對,就是因?yàn)槟憧吹搅恕铩?!她害怕你,害怕你在未來某個時候成為她成長的絆腳石,與其放任意外橫流無阻,不如將未知扼殺在搖籃里!”
“那我怎么辦?”吳偉疑惑道。
‘千面’瞇起一只眼,似笑非笑。
“當(dāng)然是殺了她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