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論多少次都會到達山頂
從前有一個叫西西弗里的人，他觸怒了神明，神明便命令他將一塊巨石推到山頂，可是巨石太過沉重了，每次西西弗里將其推到山頂，巨石都會從山頂滑下來，而西西弗里的生命便在這一次次重復中流逝。
白色的荒野仿佛無邊無際，卡薩丁和布蘭琪跋涉于其中，為了防止被怪物們圍攻和躲避天空中呼嘯的風雪，卡薩丁只好盤旋在布蘭琪的身旁
已經不知道過去多少天了，也許只有兩三天，又或許已經長達一周，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卡薩丁和布蘭琪都沒有感覺到饑餓感和渴感，但白色無邊的雪原和隨處可見的怪物們就已經足夠讓尋常的生靈絕望。
布蘭琪用『起靈爆』將一只撲殺過來的怪物炸成碎片，疲憊地調整著體內即將枯竭的魔力。
“烏鴉先生，為什么布蘭琪感覺怪物越來越多了。”
卡薩丁俯身沖下吸引了兩只怪物的目光，然后布蘭琪再吟唱『靈刺』將其刺穿。
“小姐，那是因為我們的方向是正確的?！?p> 卡薩丁感覺遠方的光亮越來越耀眼了，那光芒就像是在寒冷的雨夜遇到的一盞暖融融的橙黃色燈火，讓疲憊不堪的旅人不禁沉迷。
“布蘭琪有些累了，可以休息一會兒嗎？”
當然不行，卡薩丁很想這么說，不過在恢復力量之前必須偽裝友善，而且卡薩丁現(xiàn)在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當然可以，小姐，我看前面那個土丘就很適合休息?！?p> 卡薩丁和布蘭琪走到了土丘的背面，耳邊呼嘯的風雪聲減弱了許多，四周充滿敵意的視線也減輕到不再讓卡薩丁的感覺刺痛。
布蘭琪施了一個『屏音靈障』，用手撲了撲裙子上的雪，直接坐在地上，而卡薩丁則落在了她的腳旁，一言不發(fā)地靜靜休息著。
大約過了十分多鐘，布蘭琪忽然問道，
“烏鴉先生，你討厭布蘭琪嗎？”
“額——我不理解小姐你為什么要說這種話?！?p> 卡薩丁先是吃驚，但立即不動聲色地回答。
“可是先生你一定不會喜歡布蘭琪，畢竟剛見面就表現(xiàn)的這么無禮，又粗魯又差勁，就知道自顧自的地問你問題，還單方面就與你簽定契約，簡直是一個開始就讓人厭煩的女人……”
呵，你一個小丫頭裝什么大人。
“沒有這回事的，布蘭琪小姐?！?p> 卡薩丁矢口否認。
“那烏鴉先生為什么不愿意成為布蘭琪的仆從呢？難道不就是因為討厭布蘭琪嗎，不過布蘭琪愿意等，一直等到烏鴉先生認可布蘭琪的那一天，如果當時布蘭琪還活著的話……”
說著說著，布蘭琪把自己白皙的小手放在卡薩丁的腦袋上，卡薩丁不禁打了個冷戰(zhàn)。
女孩清洌的眼眸宛如蔚藍湖光，讓卡薩丁心中的嘲笑與譏諷在這一刻平息。
在上千年漫長的歲月里，卡薩丁見過惡魔的軍團把他們燃燒的旗幟插遍曠野，憤怒的英雄拉弓一箭將蒼穹之上高聲咆哮的巨龍擊墜，騎士中的女王浴血舞蹈至最后一刻仍威風凜凜地仰起頭顱……
但是他從沒有過，哪怕一次都沒有過，如此認真地凝視著一個人類女孩的眼眸。
“其實烏鴉先生想的話，只要能簽定主仆契約，就算布蘭琪當先生的仆從也不是不可以……”
“等、等一下，小姐！”卡薩丁怪叫了一聲打斷布蘭琪的話，他立即從布蘭琪的手下離開。
臥槽，這個丫頭是怎么回事。
“還活著的話，那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對不起先生，唯有這個問題布蘭琪不能回答?！?p> 看來不僅是個天真的女孩，還是個怪女孩，卡薩丁也懶得追問，不過以她現(xiàn)在這種精神狀態(tài)恐怕很難能堅持到保護我離開這里。
“小姐，請你相信我，我并沒有討厭你的想法，只是當務之急是我們必須離開或者確定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暫時也沒有產生過別的想法?！?p> “可是……”
“要不這樣吧，我們做個約定如何？”
“約定？”
“等我們確定了這里是什么地方或者離開這里之后，關于是否成為你仆從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明確的答復?！?p> 布蘭琪的眼眸變得明亮了。
“真的嗎，先生?！?p> “當然是真的，小姐。”卡薩丁哭笑不得地回答。
“違反的人要吞下一千根針喲?！?p> “嗯……吞、吞一千根針?！?p> 說完卡薩丁展翅飛向了空中，遠處的光芒已經越來越溫暖，仿佛就近在眼前。
“好了，小姐，今天就讓我們到達目的地，一起奔跑起來吧！”
“好的！”
卡薩丁與布蘭琪一起奮力地奔跑著，仿佛要把所有追逐和襲擊他們的怪物們，乃至那些終會將他們追上的命運與既定的死亡都甩在身后，奔跑，似乎唯有在白色的無邊平原上奔跑才能詮釋自己生命的意義。
而出現(xiàn)在他們的前方的，是一道仿佛將整個世界都一分為二、橫跨上百米、讓人望不見深處的裂谷。
而峽谷的前方，是卡薩丁渴求的光芒。
“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卡薩丁被這如神跡一般的造物震撼。
嗯，不過我好像可以直接飛過去。
可是那個叫布蘭琪的小姑娘……嗨，管她干什么，只要我能到達那里！
卡薩丁展開翅膀，繼續(xù)向那近在眼前的光芒沖刺，裂谷？勞資現(xiàn)在可是一只鳥！
卡薩丁即將飛到裂谷正中央時，他在裂谷的那一側看見了一道籠罩在光芒中的高大人影，他朝向卡薩丁搖了搖頭，一道雷霆從天而降劈到了卡薩丁身上。
“烏鴉先生！”
焦黑的卡薩丁從高空墜落，灰色的光繩從布蘭琪的手上飛出纏住了卡薩丁的翅膀，布蘭琪將卡薩丁拉了回來，
“沒事吧！”
『通靈魔法·清醒魂靈』
紫色的光芒在卡薩丁的身上浮現(xiàn)，卡薩丁不禁發(fā)出了輕微的呻吟聲，
“額……剛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從光芒中那位人影走出來了，是一位身姿高大卻發(fā)須皆白的老人，他隔著裂谷與布蘭琪遙遙相望著，臉上滿是山壑一般的皺紋，
“歡迎來到重生的邊界，先生和小姐，我是這里的守望人?！?p> “哈……重生的邊界？”
卡薩丁不顧身上的劇痛跳起來，腦中閃過剛才所發(fā)生的一切：
為什么他會不剩下一點魔力，為什么這個世界被白色的雪籠罩，為什么那些怪物是人形并且像幽靈一樣透明……
“你是說這里嗎？”
“是的，就是這里，這里是生者與死者的分界線，而你們所處的那邊是無盡的死亡，我的這邊則是新生?！?p> “這是不可能的！”
卡薩丁大吼著，
“在上千年的期間這種地方從未見過出現(xiàn)過！即使是光明神！也不可能創(chuàng)造出這種地方！”
“請等一下，烏鴉先生?！?p> “但這就是事實，無論你們相不相信。”
差點沖出去的卡薩丁被布蘭琪抓住翅膀，他很快冷靜下來，畢竟這種時候莽撞解決不了問題，他抬起頭看向了遠處的老人，
“好吧，雖然確實我還是不相信，但就姑且假設你說的是真的，那么又有什么用呢？我們跨越不了這道裂谷，你又為什么……在這里等候我們？”
“當然是來迎接你們的新生?！?p> “新生……”
卡薩丁的內心出現(xiàn)了恐懼
“那么，我要付出什么才能讓我復活？”
“放心，是很公平的等價交換，你身邊的那位小姐，是誤入死地的活者，只要她愿意跳入這裂谷之中，用她靈魂灰飛煙滅的死亡來換取靈魂早已灰飛煙滅的你的新生?！?p> 老人答道，灰色的眼眸中目光無情而犀利，
“呵，這怎么……這怎么可能！一個死去另一個就能復活嗎？什么可笑、粗糙的復活儀式！”
卡薩丁內心的恐懼消失，他有些不屑對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
而且現(xiàn)實情況是我現(xiàn)在根本就打不過這個人類丫頭，怎么，指望老天能用雷霆把她劈下去嗎？
“老先生的意思是?！?p> 布蘭琪將卡薩丁即將說出的話語打斷了，
“只要布蘭琪從這里跳下去，烏鴉先生就能復活嗎？”
“是的，小姐?！?p> “那布蘭琪明白了”
然后布蘭琪邁著輕巧優(yōu)雅的步子走向了裂谷的邊緣，
“不是，等一下，等一下，布蘭琪小姐！”
卡薩丁看著布蘭琪，他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她這是要自己跳下去嗎？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貴族小姑娘吧，為什么會這么決然地做出決定？
“如果當時布蘭琪還活著的話……”
此時此刻那句看似無意的低聲呢喃在卡薩丁的腦中回蕩。
布蘭琪在裂谷的邊緣停下了腳步，回過頭時，她那蔚藍色的眼瞳深處竟然有著解脫和放松，
這一刻卡薩丁終于讀懂了，那眼眸中真正透露出的情感，是經歷了無數(shù)次掙扎與抗爭卻不見希望，在只有黑暗的世界里變得麻木而厭倦，如今終于有一個理由可以和痛苦的一切永別而感到的解脫。
那片蔚藍湖光的深處原來是一口幽折深邃的水井，卡薩丁只能從中望見深不見底的絕望。
即使沒有卡薩丁，她終有一天也會放棄自己的生命吧。
布蘭琪細聲說道，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
“請問，先生，您是否愿意成為布蘭琪的仆從？”
“不是，你快點先離開那里，這都好說啊，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商量，布蘭琪小姐。”
“請問，烏鴉先生，您愿意成為布蘭琪的仆從嗎？”布蘭琪又重復一遍。
“好，好，好那我愿意成為行不行，你快離開那里，真的，以后你想要多少個仆從？等出去了我先給你找七八百個好不好?！?p> 卡薩丁感覺，布蘭琪第一次在他面前細微地勾起嘴角，
“謝謝你，仆從?！?p> 說完后，女孩轉過頭去縱身一躍，宛如一只飛鳥。
西西弗斯的故事其實并沒有結束，因為西西弗里并不絕望，他每天都會堅持不懈地將巨石推到山頂上，即使戰(zhàn)勝不了這終會滾下的巨石，但他也從未停止抗爭過。
而且萬一哪一天，成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