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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殘夢

1.04 龍遭蝦戲

靖康殘夢 沐成然 2347 2020-08-02 16:57:38

  常夢初正鬧得歡,隱約一物極速飛來,正中趙佶手中的粥碗。猝然驚懼中,粥灑碗碎,趙佶亦隨之跳將起來,失措道:“護(hù)駕!”

  柯道梅趕忙幫著常夢初將趙佶伏穩(wěn)了,這才定神去看。只見一群蹴鞠的金兵,喧嚷著圍了上來。

  為首一員金將,中等身量,白白胖胖,單腳踩定皮球,雙手叉腰,趾高氣揚,操著一口輕浮的吳語挖苦道:“球兒砸掉飯碗了?”說罷,周遭的金兵一陣哄笑。那人又搖頭晃腦吟哦道:“‘韶光婉媚屬清明,敞宴斯辰到穆清。近密被宣爭蹴鞠,兩朋庭際再輸贏?!w佶,本將有此‘拐子流星’的腳法,可做得太尉否?”

  趙佶見他說話露齒,馬臉蛇眼,乃奸猾之相,已經(jīng)不悅,又聽他譏諷自己重用高俅一事,遂正襟危坐,冷笑道:“此乃‘燕歸巢’,非‘拐子流星’耳!”

  白而胖的金將大概未曾料到趙佶能如此回慫自己,竟一時語塞。又聽趙佶納悶兒道:“聽你口音,不像蠻夷,因何認(rèn)賊作父,棄明投暗?”

  白而胖的金將這才如釋重負(fù),嗤笑道:“豈不聞古訓(xùn)有云‘凡國之亡也,有道者必先去’,夏朝的終古‘出奔如商’、商朝的向摯‘出奔如周’,后世皆以為明智之舉。我潘屠雖官小位卑,幸有預(yù)見之明,知本朝狐疑之師不足以敷衍大金虎狼之兵,故而效法先賢。你道從了金人是恥,如今,我卻已榮升大金國副都尉之職,豈非‘終南捷徑,此中大有嘉處’乎!”

  話音未落,身后一個金兵立刻嚷嚷起來:“什么他娘的金人宋人,日后咱大金一統(tǒng)中原,委副都尉作個東京守備,豈不依舊是個開國的功臣、榮歸的故人!”

  潘屠聽了,暗自點頭道:“蠻夷之音,倒也頗能震聾發(fā)聵。我雖已折節(jié)事金,然窮僻之所,怎可久居,日后少不得還須回歸中原。只是有此老兒羈絆,不好如愿!”事關(guān)富貴,就動了歹念。

  潘屠略加思索后,轉(zhuǎn)身走到一名眼小鼻梁窄、肥臉高顴骨的金將身邊,俯首帖耳,如此這般籌劃了一番。金將點頭,潘屠遂應(yīng)命而去。不多時,只見他驅(qū)趕著一頭雜毛蹇驢亂糟糟竄來。待近前時,潘屠向著趙佶冷笑道:“此乃安息國所產(chǎn)千里驢也。我們大金國真也里都統(tǒng)大人聞你一向篤道好戲作,尤善假扮市井無賴和乞丐,惟妙惟肖,美譽(yù)溢滿宮闈。今日無牛,暫以驢代之,命你扮個丐道,演一出‘策驢追老聃’的戲本,以便向中原的遺民們坦白自己‘帝王雖不再,仙人猶可追’的崇高志向,好讓他們坦然歸順!”

  都統(tǒng)真也里已是大喇喇坐在一塊巖石上,傲然頷首間,早有幾員金兵搶步上前,不由分說,將趙佶的發(fā)髻扯散了,拉拉扯扯拽到驢旁。

  趙佶厲聲道:“朕雖偶陷囹圄,終究一國之主,爾等這般戲弄,難道不知君臣有別?”

  真也里聞聽,放懷大笑道:“正因為你們漢人君臣有別,才導(dǎo)致個個都想做皇帝,數(shù)千年來內(nèi)訌不止,讓異族滅了一次又一次。今日,且教你個亡國的皇帝知道我們大金國如何一個君臣無別!”

  趙佶無言以對,只好掙扎著疾呼道:“誰來救朕?”

  常夢初膝行上前,對潘屠媚聲道:“我主一時落難,以致‘龍困淺灘遭蝦戲’,將軍倘能略施援手,從中周旋,‘有朝一日龍得水’,必能受益匪淺!”

  潘屠一掌將常夢初扇倒在地,破口大罵道:“閹豎,亡命追隨喪家之犬,欲效狐偃、趙衰圖富貴乎!”

  常夢初無地自容,連忙爬到一旁。

  柯道梅也跪倒在真也里身前,顫聲哀求道:“求軍爺饒了奴家老主吧,奴家來生必當(dāng)結(jié)草銜環(huán)報答軍爺!”說罷,小雞叨米般,不住地叩頭。

  真也里伸手撩起柯道梅的下巴,盯著她那張清秀的面容饞涎道:“何須來生,今夜就受用了你!”說罷,依舊是指手劃腳,督促眾金兵從速莫怠。

  潘屠疾步上前,伏身高呼道:“教主道君皇帝陛下,臣乃林靈素是也,受玉帝差遣,為陛下行重歸仙界法,請立登天梯!”

  趙佶“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方抬腳置于潘屠背上,隨著一聲高呼“起”,立時便被摜到了蹇驢的另一側(cè)。

  趙佶摔了個鼻青臉腫,伏臥砂石之上,不住地哀嚎,惹得眾蠻皆捧腹。

  未幾,趙佶再被抬置驢背。眾金兵驅(qū)趕蹇驢,不料它發(fā)起驢脾氣,任你如何打罵,猶自巋然不動。

  終歸還是潘屠“兩面三刀,善于機(jī)變”,只見他取來一桿長槍,奚落道:“蠢驢不知好歹,此番隨了主子歸西,你也混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卻夯在這里做甚?”說著,提槍頭去捅驢鼻子。

  蹇驢受驚,打了個噴鼻,便發(fā)起狂來,屁股撅起老高,又把趙佶摔了個四腳朝天,幾乎背過氣去。

  歡聲笑語中,潘屠稱心如意道:“《九宮》云‘人生倘有厄運,須改名換姓,以應(yīng)時變,方可延年度厄?!阍w佶,反遭‘流年不吉’,本都尉今日抬舉你,為你改名趙不佶,以求來世轉(zhuǎn)運!”

  潘屠正戲耍趙佶,忽聽一陣嘈雜,回頭探視,只見前方塵頭處約略數(shù)十騎,蜂擁而來。真也里起身去看,居首一人竟是完顏宗賢,忙率眾軍羅拜而迎。

  宗賢其人,身材修長,面容俊朗,又兼文武全才,乃是金國少有的一員儒將,為人廉明清直,寬宏大量。他此番前來,乃是應(yīng)左路副元帥完顏宗翰之招前去登高宴飲,正好途徑此地。

  宗賢攬轡駐馬,見趙佶癱倒在地,發(fā)髻散亂,滿身砂礫,十分狼狽,遂驅(qū)馬上前,探手趙佶。趙佶察宗賢意甚洽洽,揣度他必有扶持之意而無加害之心,便伸手相應(yīng),哪知宗賢單手將趙佶如鷹捉鼠雀一般提了起來,依舊倒置于驢背之上,繼而對真也里吩咐道:“戲且戲之,休折損了他!”又凝視趙佶半響,始冷哼一聲,一邊掉轉(zhuǎn)馬頭,一邊拖腔拉調(diào)道:“‘夫黃河清而圣人生’!”說罷,付之一笑,揚長而去。

  原來黃河之水常年混濁,難得一清,民間甚至有“千年難見黃河清”之說。倘若某日河水變清,則被視為祥瑞的征兆,且當(dāng)朝皇帝必定是個圣主明君,故而有云“普天有道圣人生,黃河萬里一時清”,而趙佶在位期間,竟出現(xiàn)過三次河清!百官歡天喜地,用各種形式為徽宗歌功頌德,趙佶亦常以此自矜。宗賢方才一語,正為此事譏諷之。

  趙佶倒跨于驢背,任由潘屠戲弄,心下痛恨不已:“人云金寇狼詐多端,莫以善念臆測之,今日一見,果不其然!悔不該心存僥幸,誤信童貫、馬植之言,與金寇協(xié)定‘海上盟約’,聯(lián)手攻遼,終致‘失了屏障,引來惡狼,自取滅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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