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季節(jié)應該很少落雨的,農人們都在收割莊稼,玉米、花生、大豆······累累的果實像給土地蓋上了一層金燦燦、黃橙橙的被子,每家每戶的院壩里都鋪的滿滿當當,連小鳥立足那么大一塊兒地方,也不曾讓出來,于是那些偷食的鳥兒只好巍巍顫顫的站立在硌腳的玉米粒上,小心翼翼的一邊左顧右盼提防敵人,一邊迫不及待的把食物琢進嘴里。
這一天,卻冷不丁的下起小雨,秋天的雨不算大,但比冬天利索些,也更豪氣一些。嘩啦啦的雨水打在用塑料紙撐起的棚子上“噔噔噔”的,那聲音巨大無比,好像有一個隱藏的擴音器放在頂上,震的人耳朵嗡嗡只響。
林富貴請了五個打棺材的師傅,因為人已經(jīng)去了,又是秋老虎的高溫,由不得不快點入土,那幾個師傅也心知肚明,“哐哐哐”的使勁兒揮舞著斧子削平木頭,或者緊攥著鋸子“刺啦刺啦”的賣力,大家誰也不說話,誰也不看誰一眼,好像被這凄涼的氣氛震懾住了,又或者被林富貴的沉默嚇住了。
據(jù)說,那天林富貴帶著新做的面條回來的時候,他娘還在建平家里,華燈初上的時候,家里卻沒有一盞燈,院子里也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據(jù)說那天糧站的收糧標準非常高,每一戶人家的糧食都要排隊經(jīng)過一個龐大的篩選機器,然后才能再排隊登記上糧,一個個曬得黑黝黝的臉龐氣憤的像喘粗氣的牛,排了一天隊罵了一天娘,臉上的黑又增加了好幾分。
倒是小孩子們高興壞了,來來回回的跑,死纏爛打的找父母要兩毛錢買根冰棍,要不是太陽大化的快,估計能吃上一整個上午。
那些在糧站周圍開商店的生意人頭腦活泛的很,看到人山人海的隊伍,突然屁顛屁顛的跑回去蒸饅頭,不要幾個小時便出鍋一大盆白花花熱乎乎的胖饅頭,三毛五毛的賣給一個個饑腸轆轆的生著氣的黑紅臉人。
林富平終于在夜里九點多排到了隊伍的第一個,趁著生氣帶來的力氣,兩只手像打架一般一股腦兒掄起重新篩過的麥子,重重的扔進糧站裝糧食的倉庫,嚇得旁邊登記的人一個哆嗦,那聲音又悶又重,直直的撞在人們胸膛上,一陣鉆心的疼。
登記的人氣呼呼的瞪了他一眼,又無可奈何的繼續(xù)登記,臉上的表情是厭惡也是生氣。
林富平的身后還有一大隊的人,他們都把糧食盤在身邊,用一個架子車拉著,有時候隊伍太擠,就把車子放在附近,讓其他家人看著,隊伍松的時候又拉來身邊。
小孩子們似乎玩累了,在清淺的月光和昏暗的燈光下,好幾處稍小的孩子都躺在麥子口袋上睡著了,汗?jié)竦念^發(fā)一縷一縷,油膩膩的粘在布滿臟乎乎汗?jié)n的額頭上,一陣涼風吹過,孩子總要拱一拱身子,好像要把那些吹不到風的身體也翻上來??醇Z食的人這時候就會攏一攏孩子的身體,像是一種輕輕的撫摸,又像是把孩子的身體往里推了推。
林富平走的時候看見隊伍后面還有幾個熟人,便湊過去和他們一起粗魯?shù)牧R了幾句,并發(fā)誓說明年一定再不來上糧。
上糧,其實就是把糧食賣給國家,國家再拿糧食具體分配,可是一年比一年嚴格的標準,把上糧變成了雞肋,就算收購糧食的價格合適,但是在賣糧食時痛苦的等待和煎熬,讓人們漸漸的對它深痛惡絕。第二年起,林富平家就再也沒去上過糧。
秋老虎時候的秋天,中午熱,但夜晚卻是涼颼颼的,這是真正的秋,清冷的月光照在林富平一家人身上,讓他們忘記了白天的炎熱和不快,兩個孩子在架子車上有說有笑,好像終于完成使命,可以放松一下了。林富平雖然不說話,但表情緩和起來,輕輕松松的拉著架子車,邁著輕快的步伐平穩(wěn)的往家趕。
突然,遠遠的看到一個疾馳在路上的巨大黑影,林富平有點不確定那是什么,他放慢了腳步直到最后停了下來,孩子們也看到了嚇得不敢說話,愣愣的看著那快速移動的黑影。
近了近了,終于看出是一輛飛馳的架子車,車子邊上還跟著兩個跑起來的人。
“好像是哪個要生了?”林富平媳婦說。
“莫不是富貴媳婦吧?”
“她還有半個月哩!”
“哦?!绷指黄娇匆谎勰秋w奔的架子車,又繼續(xù)邁開步子朝前走。
月光雖然清冽,但畢竟大家都累了,沒有足夠的心力去關心那飛奔而來的人到底是誰。果然,那飛奔而去的人,頭也不抬的只顧撒丫子往前跑,后面兩個跟著的人氣喘吁吁的緊著追。
“有點像富貴,我看身影子像。”林富平說。
“跑的太快了,我沒看仔細?!彼眿D懶洋洋的說。
“回去看看?!闭f著,林富平就加快了腳步,白天的累和苦,好像已經(jīng)不在了。
“莫走那么快,娃兒嫌顛的很!”女人在后面大聲喊到。
“哦?!绷指黄睫D眼看一看孩子,果然都一副緊張兮兮的表情,幾只小手緊緊的抓住架子車的木板。
“土路石頭多的很,莫走那么快。”女人又說一遍。
“曉得了?!绷指黄浇裉煸捝?。
終于從大路轉上了村里的小路,路變窄了,剛好容得下一輛架子車,女人跟在車子后面,兩個孩子在車上睡著了,隨著車子的左右搖擺身體也一晃一晃的,林富平仍然在前面一言不發(fā)。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怪害怕的?!迸司o跟在后面說。
“有我哩,怕啥!”林富平轉頭說。
“離得那么遠,我還是怕?!迸寺曇舳碱澏镀饋?,說的又快又含混不清。
“那你到前面來跟我一起走?!?p> “娃兒在后頭也怕?!迸诵睦锵胫⒆?。
“睡著了,啥都不曉得?!?p> “那萬一娃兒掉了咋辦,你看這車子一晃一晃的。”女人還是不放心。
“那你干脆也坐上來算了,坐娃兒邊上,總不怕了吧?”林富貴無可奈何的說。
“那······我重的很吧?”女人遲疑了一下,終于沒有坐上去。
“上來上來,看你膽子小的很,一會兒回去還指望你做吃的哩,今天就吃了一個饅頭?!绷指黄酵蝗煌O萝囎?,扭頭對媳婦認真的說。
“鄰居看到了不好吧?”女人怕被人看見。
“哪有人哩,回來的早都累的睡了,沒回來的還早?!?p> 聽林富平這么一說,女人才慢慢吞吞的坐了上去,坐在孩子身邊,可以擋著孩子,孩子也陪伴著她。
“不怕了吧?”
“嗯。”隨著女人身體的一搖一晃,這聲“嗯”也左右搖擺著鉆進了林富平的耳朵里,突然,林富平感到自己渾身充滿了力氣,就像能一口氣拉著車上的三個人走上百八十里,一直走到天亮都愿意。
“啪”!
剛走到一戶鄰居門前,有人嫻熟的打開了前門的燈,嚇得富平媳婦一個挺身跳下車來,差點掉到路基下面的田里去,幸好林富平聽到開燈的聲音知道媳婦會怎么做,趕緊放慢速度直到停下來,女人才勉強抓住架子車的木板不至于掉田里。
“哎呦,嚇到你們了?!编従觿偤每吹礁黄较眿D匍匐在地,趕忙走下門前的斜坡準備去拉一把。
“不要緊不要緊!”沒等鄰居女人走近,富平媳婦一個骨碌就爬了起來,嫻熟的拍拍身上的泥土。
“莫得事吧?”鄰居關切的問。
“莫事莫事,又不是水泥地板?!迸碎_顏笑起來。
林富平停著車子,扭頭看著媳婦拍泥土,一言不發(fā)。
“娃兒都睡著了?!编従优嗣⒆拥念^。
“睡著了?!?p> “對了,剛才富貴來借架子車,說是媳婦摔了,不知道咋樣哩?”
“富貴媳婦?沒聽說啊!”林富平驚訝的張大了嘴。
“剛才的事情,說你們都上糧去了,沒有架子車拉,借我們的,不知道摔的嚴不嚴重。”鄰居女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那我們趕緊回去,看看家里啥情況,今天上糧去了一天,不知道家里啥事?!绷指黄秸f著趕緊拉上架子車往前趕。
“趕緊去趕緊去?!编従优艘泊咧?p> 富貴也不說讓媳婦坐車子上,媳婦也沒說一句話,氣氛突然緊張起來,好像一口鍋蓋罩著兩個人,一路無話,心里卻砰砰砰的跳個不停。
“他怪我哩,說我害了他媳婦!”才走到院子邊上,林富平便聽到母親又大又躁的聲音。
“媽,事情都發(fā)生了,你啥都莫說,等他回來看看情況?!边@是林富國的聲音。
“看情況?要是媳婦沒了,他能把我殺了!”
“媽······”
林富平心里隱隱痛起來,沒了?這么嚴重?
“你先把娃抱進去,我去看看?!绷指黄筋櫜坏煤⒆?,車子一到門口便急匆匆的對媳婦說。
媳婦一臉憂愁,雖然又累又餓,卻什么也沒說,只慢吞吞的在兜里摸鑰匙。
冬日臘梅花
生活中的苦,要么是自己造就的,要么是自己最在乎的人造就的,總之和自己脫不了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