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夢想
《我的夢想》
——黑板上面寫著這堂課需要完成的小作文題目。
周圍其他的同學(xué)們已經(jīng)開始動筆寫起來,鉛筆筆尖在紙上劃過,像是在草叢里面快速跑過的蟲,發(fā)出來“沙沙沙”的聲音。
陸一小心翼翼地看看左右的同學(xué)們,然后再看一眼講臺上面的老師。老師低頭翻了翻講義,抬頭環(huán)視下面的一瞬間,和陸一對上了眼神。
“完了,要被點名了?!标懸恍睦镆魂圀@慌,她低下頭,咬住鉛筆的頂端——已經(jīng)被她咬得破破爛爛的鉛筆頭,上面的小橡皮也早就不知所蹤。
她不知道自己的夢想是什么,她在腦海里面“盤點”起來?!皦粝搿睂λ齺碚f似乎是一個需要被慎重對待的詞,她雖然聽別人提過,但從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第一個跳出來的想法是“畫家”。
可是她畫畫也只學(xué)了短短幾年,雖然老師說她很有天賦,但是被母親喊停了,也沒有機會再學(xué)下去。
陸一知道,“有天賦”,一般只是老師鼓勵小朋友的話,若自己真的那么與眾不同,老師和母親才不會讓自己停止學(xué)畫,說到底,還是她自己不行。
后來她也自己偷著畫過一些畫,還照著漫畫臨摹、自學(xué)過一段時間,但這樣的日子也沒有持續(xù)很久,畢竟被發(fā)現(xiàn)的話,就會被賞巴掌。
到最后,究竟是自己喜歡畫畫,還是因為想要對抗母親、表達(dá)叛逆才畫,抑或只是找個借口看漫畫,她已經(jīng)區(qū)分不出來這幾件事。
那不寫“畫家”好了。
寫“作家”呢?
又是一個曾經(jīng)被扼殺過的念頭,沒有人夸過她寫東西有趣,甚至這次連“有天賦”都沒聽過。
雖然她自己也寫過很多東西,但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她寫得不錯,反而因為這些嘗試,被羞辱過很多次,以致于現(xiàn)在她只是隨便想想,耳邊也會立刻傳來不知道什么人的嗤笑聲,“就你?”
算了,不如像其他人一樣,寫“科學(xué)家”好了,反正每個孩子的夢想都是當(dāng)科學(xué)家……
不,不行,這顯然不是真的,隨便說說也會被其他同學(xué)笑話的。
為什么有的人,可以一瞬間就能說出自己的夢想呢?
究竟要在腦海中想多久、盤算過多久才能脫口而出呢?
究竟要受到多大的鼓勵和善意,才能這么大膽地表達(dá)自己的想法呢?
哪怕是完全無法實現(xiàn)的超現(xiàn)實理想,陸一也無法大方地說出來。
總有一個聲音會在心里第一時間否定掉她的想法,“怎么可能?”“你也配?”“你做不到的”……聽起來好像是母親、父親、老師、同學(xué),也更像是自己的聲音。
寫不出來會被人笑。寫出來不切實際的理想也會被人笑。
陸一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配得上的未來。
而課堂上寫小作文的時間很快就結(jié)束了。
“陸一!”不出意料地,老師叫了她的名字。
果然不能和老師對到眼神……陸一放下鉛筆,在褲子側(cè)面蹭蹭自己已經(jīng)被汗弄得濕漉漉的手,猶豫著站了起來。
“來,為大家讀讀你的夢想吧!”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永遠(yuǎn)那么高亢,這用不完的熱情是從哪里來的?
“……”陸一咬著嘴唇不愿開口。
“沒關(guān)系,不要害羞,大家都要一起分享的?!崩蠋煿膭畹馈?p> 陸一感到周圍射過來的目光,爬滿了她的全身,她的背上好像也開始出汗了。
“……嗯……我沒有寫出來……”
“啊,一點都沒有寫嗎?”老師仿佛不相信一樣,快步走下了講臺,來到陸一身邊,直到看到她桌面上空白的本子。
“竟然真的沒有寫啊……”像說給自己聽一樣,老師小聲地說了一句,然后又提高聲音說道,“陸一同學(xué)先坐下來吧,她暫時沒有想要和大家分享的夢想,有別的同學(xué)可以來分享嗎?”
周圍有幾個人舉起了手,老師看了看陸一,再滿意地叫了另一個同學(xué),轉(zhuǎn)身走回講臺上去。陸一縮在桌前的書本后,只敢在余光里面看著這一切,她連抬頭都覺得羞愧不已。
心里想要什么直接說出來有這么難嗎?她覺得周圍所有人都在這么想她。
伍肆一定也是這樣想她的吧。
他總是很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不想要做什么,他總是很有主意、能自己做決定,而且不會被別人干擾。
他一定很難理解她的猶豫吧。
白色的毛巾軟綿綿地趴在伍肆和陸一中間那一塊洗手間的地上。他們倆人都沒有去撿,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伍肆靠著墻沉默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向廚房走去,過一會兒,陸一聽見打火機點煙的聲音。
因為大聲喊過,陸一的喉嚨隱隱作痛,仿佛被一雙手扼著,有些呼吸困難。她張著嘴,用力喘幾口氣。
——伍肆一定又覺得我是個無理取鬧的人了,他生氣了,他真的在生氣了。他會開始討厭我,看不起我。我連自己想要什么、喜歡什么都不知道。我在他眼中變成一個不求上進(jìn)的人,沒有目標(biāo)的人。
——被嫌棄了。
直到睡覺前,她都在這樣想。
她不知道伍肆什么睡覺的。
***
“我過幾天可能得去上海一段時間,做一個項目?!背栽顼埖臅r候,伍肆對陸一說。
陸一沒有開口說話,她看著自己杯子中的咖啡,上面的油脂沫在杯子邊緣緩慢旋轉(zhuǎn)。
“回來的時間還沒定,要看項目的進(jìn)度?!蔽樗磷灶欁缘卣f。
“嗯……”陸一回應(yīng)他。
倆人又安靜地吃了一陣,伍肆補了句:“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后老大和我說的,比較緊急。我沒來得及和你聊。你在家有什么事情隨時和我說吧?!?p> “好。”陸一一口喝完咖啡,答道。
“嗯?!?p> 吃完飯,直到陸一出門,她和伍肆都沒有開口和對方講話。
陸一擠在地鐵里面,想著,這一次,伍肆和之前不一樣,他沒有睡一覺醒來之后,就仿佛所有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
她不停在頭腦里面預(yù)演想要和伍肆說的話,卻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第一句話。等她回過神來,要下車的車站名稱已經(jīng)從地鐵車窗里面略過去了。
陸一在心里罵了句臟話,慌慌張張從下一站下了車,又去搭反方向的地鐵。到公司的時候,還是遲了。
“難得呀,你竟然遲到了。”小何抬起頭,正好看到一臉郁悶的陸一快步走向工位,“你運氣好,老大他們都開會去了。”
“打卡機是不會騙人的啦?!标懸粺o力地說。
“怎么,睡過頭?”
“地鐵坐過站?!?p> “真不像你?!?p> 陸一苦笑。半年試用期還沒過,竟然就敢遲到了。
“誒,昨天你見到你老公了嗎?”下午臨下班時,小何突然在陸一背后問道。
“嗯?”陸一心里一激靈,“什么?”她忙扭頭看小何。
“昨天呀,下班之后,我不是在等商務(wù)那邊的物料嗎?不是你先走了嗎?你前腳走,我后腳下樓遇到有人找你?!毙『温冻霭素缘谋砬?,“他還問了我一句你在不在來著,我才知道原來那是你老公?!?p> “你怎么說的?”
“我說你剛走一會兒,他就出去追了。后來追到你了嘛?”
“啊……見到了……”陸一恍恍惚惚地說謊道。
“啊!我到底做錯了什么,累了一天,下班了還要吃狗糧?!毙『我贿呎f一邊轉(zhuǎn)回自己的電腦前,準(zhǔn)備關(guān)機下班。
但陸一全身的毛孔瞬間都大聲尖叫起來。
伍肆昨天不是和老大去見客戶嗎?他不是說他拼命暗示老大才愿意走的嗎?
他怎么會來公司找我?為什么沒給我打電話?為什么回家也沒提這事兒?他是不是見到了我和林安言在一起?為什么晚上他沒有說?他為什么不問我?
他一定見到了。
他一定見到了。
他一定見到了!
她想要沖到伍肆面前為自己解釋,身體卻像焊在了座位上一動也動不了。
就算現(xiàn)在再去解釋,也沒用了,時機已經(jīng)過了。
一股異樣的感覺,慢慢爬上陸一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