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飲茶,有三大講究。
第一個,講究茶葉的好壞,像宋老爺子喜歡喝的御賜小龍團,便是上等的好茶葉。
其次,便是茶具,碾碎茶團用的茶碾,燒水用的茶壺,分茶的茶匙、盛茶的茶盞等等都有講究。
而最后一樣講究的,就是煎茶所用之水。
而宋朝人最推崇的飲茶用水之一,便是這惠山泉水。
惠山泉水,采自無錫惠山,水質(zhì)甘冽爽甜,唐朝的時候就已經(jīng)聞名天下了。
這水裝在容器里,從千里之外送到東京來,里面總要串上一些陶罐、瓦罐或者木桶的氣味。因此宋人飲茶之前,還要用細沙將這泉水處理一遍,消除異味,這被稱之為洗水,十分巧妙有趣。
這惠山泉水,的確是珍貴而且文雅的東西。
此刻,這長嘯和尚竟然拿出珍藏的惠山泉水煎茶款待宋進,可見這大和尚對宋進也是相當熱情了。
另外讓宋進很想吐槽的是,長嘯和尚煎茶,還讓兩個年輕漂亮的小婢女跟著一起。
雖然看著養(yǎng)眼是養(yǎng)眼了,但那小婢女眉眼風流,衣著稀少,不像是正經(jīng)丫鬟啊。
呸!就這,還自稱和尚?
宋進心底鄙夷,又眼看這貨煮茶的時候,在茶葉里放入不少蔥姜鹽之類的東西,他眼皮直跳,十分難受。
往茶里放調(diào)料又是宋人喝茶的一種習慣,實際上自唐朝開始,便流行這個。
這種夾雜各種調(diào)料的煎茶,宋進真喝不來。
奈何長嘯和尚熱情似火,他不得不假笑幾聲,抿了幾口,十分無奈。
那長嘯和尚見宋進不怎么飲茶,心底還覺得奇怪呢,“小先生為何不飲?這一盞茶用茶用水,皆是上等,這樣放著,未免有些暴殄天物啊……”
長嘯和尚搖頭,感到十分可惜,不過他仔細觀察之后,卻注意到,瞧這位小先生的神色,倒像是有幾分看不上他這茶水。
宋進眼底那種隱藏很深的驕傲,讓長嘯和尚心中納悶。
“難道小先生小小年紀,不僅在平話小說一道有大才,竟然還是個茶道高手?小僧的煎茶手法可是入不了他的眼,所以他不肯喝?”
“是了,這等高人,對所飲之茶定然要求極高,卻是我在這邊獻丑了??峙略谒壑校也攀窃闾H?,暴殄天物的小丑吧。”
想到這里,長嘯和尚不禁心中羞愧,對宋進越發(fā)客氣起來。
其實,若是尋常時候,他奉上如此好茶,對方卻不喝,怕是早就被他斥之粗俗,趕將出去了。
只是,先前宋進遞來的那份書稿,他看了之后,頓時有種驚為天人之感,宋進這等俗不可耐之人,在大和尚的眼底,瞬間便高雅上檔次了起來,仿佛一舉一動都有深意。
“小先生,您那份文稿,可還有后續(xù)?”
飲了幾口茶,長嘯和尚按住心中羞愧,被那書稿勾起來的好奇心又占據(jù)了上風,便迫不及待的問道。
“后續(xù)當然是有的,只不過在這里。”
宋進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那小先生何時能寫出來,貧僧但求一觀!”
長嘯和尚急忙說道。
這樣說著,大和尚心底也飛快的思索了起來,這小先生突然帶著稿件上門拜訪,定然是有事相詢。
他雖然也是個寫平話的,但對方的水平高出他十萬八千里。
他的平話,雖然偶有閃光之處,但多半還是靠著一些香艷描述,來吸引客人。
而對方這部三國志演義,雖然只有幾章,但已經(jīng)顯露出極高的水準,若是繼續(xù)保持,名傳天下,流芳百世也未必不可能。
這樣的人,不可能是來和他商討請宜如何寫作的。
那么只有一個可能了,難道這位小衙內(nèi),要將書稿交給我來說講?
“剩下的嘛,本衙內(nèi)早晚會寫。只是閉門寫作難免寂寞,本衙內(nèi)卻是準備找個人將這書稿宣講出去?!?p> 宋進將聘請這和尚去來客居說書的事情說了。
大和尚一聽,頓時大喜。
“宋先生此言當真?您看小僧如何?”
他激動的抓住了宋進的袖子。
要是能得到宣講這部《三國演義》的機會,長嘯和尚敢篤定自己定能名聲大噪,甚至能成為東京說書人當中的魁首也不一定。
雖然如今他也小有名氣,但也僅僅是小有名氣罷了,東京城里像他這樣水準的說書人,起碼上百號人。
而這部三國演義的水準著實太高了,定能讓他名聲大進。
難怪今天早上喜鵲在叫呢!
大和尚興奮的臉都紅了,攥住宋進袖子的手,不由自主的越發(fā)用力。
宋進皺了皺眉頭,拍掉了這家伙抓著自己袖子的臟手,大和尚卻絲毫不以為意,還露出了更加討好的笑臉。
“我來此拜訪,便是正有此意,不過讓你宣講此書,我還有一個條件?!?p> “宋先生但說無妨!只要和尚我能做到的,沒什么不能答應的!”
“簡單,你要演說這篇平話,演說的地方,只能在我家的小店來客居。另外,這平話到完結,估計總共差不多有一百回。每一回我要三十貫潤筆費,總共也就是三百貫,這錢要提前給。”
宋進這話一出,旺兒在旁邊人都聽傻了。不是我們請長嘯和尚去演出嗎,怎么咱小衙內(nèi)不但不給錢,甚至找人家要起錢來了。
還一要就是三百貫,這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
小郎君這樣獅子大開口,不會把這事攪黃了吧。
旺兒不由有幾分揪心。
“三百貫潤筆費?”
長嘯和尚眨了眨眼睛,也有點愣住了。以潤筆這種名目收錢,他也是第一次聽說。
三百貫對他來說,咬咬牙,還是能拿出來的,但老實說,他有些心疼。
別人請他去說書,一次的出場費,也就一貫錢,一個月只有十來場。三百貫,他也要攢三四年呢。
“小郎君,這潤筆費……縱觀古今從沒有這樣的道理??!您也該知道,如今東京里無論詩詞,還是文章,都流行的是婉約派。您這一篇平話,卻汪洋恣肆,氣勢豪壯。這平話高明是高明了,可未必會受歡迎呢!”
大和尚苦著臉喊道,他這話聽上去似乎有點道理,但大和尚他剛剛一讀這書稿,便被徹底吸引了,身為個中行家,他還是可以肯定,這篇平話,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會火爆東京的。
他這是挑刺,好討價還價呢。
“怎么?你不愿意?那我拿著稿子到別處去,看看蔡和、小張四郎這些人可愿意?”
宋進說的這幾個人,都是和長嘯和尚一般的說書人。
說罷,宋進便起身拂袖,準備走人。
大和尚連忙拉住了他,干笑道:“小先生莫急,再商量商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