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吳越紛起
夫差不理會她,來到安靜的涼亭,自顧自地坐在石凳上專注地捏著。在他的身后,士兵們也在興致勃勃地捏著。過了許久,夫差捏完萬,他大聲道:“看,我做得怎么樣?”
大家齊刷刷望過去,卻愣著不敢吭氣兒。婧云到底親近些,她驚問道:“殿下,這……這是您捏的?”
“是啊,有何不妥?”夫差反問道。
“您……您再仔細瞧瞧!”婧云壯膽說。
夫差見她如此說,又看大家驚愕的神情,遂低頭細瞧。這一瞧,心中百般酸楚!他捏得了個小人兒,模樣像極了季子。夫差臉色微變,原來,他依然掂記著季子!
“捏得真好!”婧云一把搶過去,調皮地笑道:“歸我了。”說完一溜煙跑了。
“哎!”青洛想阻止,可婧云早沒影兒了。她轉身對夫差道:“殿下,婧云淘氣,您別與她一般見識。”
“怎會?”夫差平靜地說:“她喜歡就好?!?p> “太子殿下,再捏一個吧?!背靥靹竦?。
“你們繼續(xù)?!闭f完他走入寢殿。
除夕夜,軍中為解將士們的思鄉(xiāng)之情,準備了諸多家鄉(xiāng)美食,大家飲酒、猜拳,好不熱鬧。夫差借酒澆愁,喝得爛醉如泥。深夜,叔雍和井察子攙扶夫差,醉意朦朧的他,一看見床榻就撲上去,“季子!季子!”他抱著衾被,不停地喚著。
叔雍聽了,心酸不已,見夫差緊抱不放,只好另取一床錦被給他蓋上。
翌日是年初一,夫差醒來時,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夫差舒展雙臂,突然,瞥見季子梳妝的桌臺前擺著一個小人。仔細一看,正是自己昨日捏的。不過,它已然變得精致而有神采,穿著精美的衣飾,挽著齊整的發(fā)髻。夫差情不自禁地走上前,細細撫摸著,所觸之處,盡是柔情。
婧云聽到動靜,推門進來,“殿下醒啦,奴婢去打熱水。”她轉身欲出。
夫差喚住了她,婧云低眉垂首。夫差瞧見她眼圈邊盡是烏黑,心知這人偶是她熬夜趕制的。對著如此貼心的丫環(huán),夫差感激地說:“婧云,辛苦了!”
婧云一聽這話,紅了眼道:“奴婢手拙,做不出夫人神采之萬一,只希望,能稍稍慰藉殿下所承之痛!”說完行了禮,默默離開。
此刻,夫差心情格外舒暢,他小心翼翼地將季子人像放在妝臺上,對著凝視一番,放才去洗漱。從此,夫差晚寢晨起,都對著季子人像說上幾句話,高興的、煩惱的……總之,仿佛季子仍活在世間。
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青洛與遲立完婚,算是了季子心愿吧。軍中的弟兄熱烈地鬧著洞房,嬉笑聲不時傳到夫差耳中,他抱著酒壇,獨坐在妝臺前的地上,在酒意刺激下,眼神迷離,他喃喃地說:“季子,他們成親了,成親了……”接著手一松,酒壇滾落到墻角邊,夫差歪歪斜斜地靠著幾凳,沉沉地進入睡夢之中。
昭德宮,文武百官,分列站立。高高在上的王臺,透著威儀。吳王沉著地走到王座前,大臣們跪拜行禮:“參見大王!”
銳敏精干的吳王穩(wěn)穩(wěn)地落座,寬袖一揮:“眾卿免禮!”
“謝大王!”
吳王環(huán)視著眾臣道:“邊疆來報,越王允常去世,越太子勾踐剛剛繼位。允常趁寡人伐楚之機,伺機妄奪我吳國疆域,著實可恨!今越國新王根基未穩(wěn),實乃天賜良機,寡人欲起兵攻越,志在一舉攻克,從而將越國拓展為我吳國疆土,眾卿以為如何?”
伍子胥奏道:“越國雖然動蕩,但實力不容小覷,大王是否再做斟酌?”
“不!”吳王堅定道:“貽誤時機,待勾踐羽翼豐滿,權柄鞏固之后,再想滅越,恐難得手。吳越交戰(zhàn)八十余年,勝負難以定奪,此番攻其不備,定能一舉得手!”從時機上看,的確是難得的戰(zhàn)機,伍子胥隱隱不安,可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只好沉默不語。
“大王親征,是否將太子詔回姑蘇坐鎮(zhèn),以保萬虞!”濮令進言道。
“不必!區(qū)區(qū)一個勾踐,寡人足以應對。”吳王不屑一顧,他命令道:“伍子胥,傳令王軍,拿下越國!”
“遵旨!”伍子胥高聲應道。
戰(zhàn)鼓鏗鏗、旌旗飄飄!吳王闔閭親率精銳王軍攻向越境,吳師高歌猛進,成破竹之勢,攻至越國城邑槜李!一路潰敗的越軍,面對咄咄逼人的吳國王軍,束手無策!剛剛繼位的越王勾踐在王庭愁眉不展,苦思退敵之策!文武大臣面對新王,皆惶惶然不知所措!
“寡人才剛剛登位,難道就要做亡國之君?”王座上,著王袍的勾踐,見群臣鴉雀無聲,不禁哀嘆道:“槜李一破,都城危矣!”
見越王焦急得不停踱步,大夫范蠡思索后奏道:“臣有一計,請大王定奪是否可行!”
“快說!”勾踐正愁無計可施,聞言大喜。
“微臣所謀之策涉及禮法,還請大王寬宥!”范蠡神色十分凝重。大臣們紛紛側目,站在他旁邊的同僚文仲急得拼命使眼色。
“國將之不保,何懼禮法?且說來聽聽!”勾踐道。
“將獄中被判發(fā)死罪的犯人組成退敵之陣!”范蠡沉著地說。
“唉,我說范蠡,這區(qū)區(qū)幾十個死囚能退敵?開玩笑吧!”
“是啊,怎么可能?”
“王庭上講得都要軍機要務和民生大計,可不是你信口開河之地!”一幫老臣看不慣范蠡的狂傲,紛紛出言指責。
“軍隊節(jié)節(jié)敗退,你們還有更好的方法嗎?”勾踐不理會群臣的紛爭,堅定地道:“范蠡,大膽說?!?p> “是!”范蠡恭敬地道:“微臣知道那些死囚都犯了重罪,罪孽深重,有些人甚至株及族親家人。此番國家危在旦夕,請大王寬恕他們的親人,并予以妥善安置,這樣,他們才會心甘情愿完成微臣的計策!”范蠡懇請道。
“只要能退敵,寡人既往不咎!親屬亦會給予妥善照顧?!惫篡`爽快地答應。
“微臣替他們叩謝大王!”范蠡懇切地道。
越國都城會稽西面的一個地牢內,關押所有的重犯,他們大都是心狠手辣之流,也有少部分因差陽錯而鑄成大錯的人,無論何種人,最后的歸途只有一條,就是死亡!所以,一進牢房,就感受到強烈的死亡氣息。他們,或迷惘,或悔恨,或恐懼,在孤獨凌亂的眼神里,卻隱藏著一絲不為人知的柔軟。
“起來!起來!都給本官起來!”獄官揮著結實的皮鞭,兇狠狠地叫嚷著。囚犯們懶散地拖著腳鐐,披頭散發(fā)地扶著鐵柱子?!鞍验T打開!”獄官瞪著眼吩咐。
“是!”獄卒依言逐一打開牢門。
“出來!”獄官大聲訓斥。
犯人拖著沉重的鐐銬,艱難地向前走著。當走出牢獄的那一刻,耀眼的陽光刺得眼睛睜不開。這是他們判罪后第一次見到如此強烈的太陽,就當大家以為等候他們的是,殺人不眨眼的刀斧手時,隨行的衙役卻押著他們來到一座院落。在那里,一個穿著青衫的男子站在槐樹下,背對著他們,飄然而立。
“范大夫,犯人帶到!”獄官恭敬地稟道。
“有勞?!鼻嗌滥凶泳従忁D過身,正是向越王勾踐許下退敵之策的范蠡。他審視了這些滿面塵垢的犯人,繼而朗聲道:“你們犯下的罪,不可赦!自己死不足惜,可家中父母妻兒怎么辦?生不如死!她們不僅要承受失去你們的痛苦,從今往后,還要忍受旁人的唾罵。你們一刀了結,而他們卻時時刻刻背負著‘罪犯親眷’的身份茍活在塵世間。你們說,對親人們,是不是過于殘忍?”
死囚中,有許多人進了牢獄,就已后悔。此番范蠡一席話,說得他們痛哭流涕,其中一些人,拼命敲擊腦袋,惟恨時光不能逆流!
“現(xiàn)在才明白,可惜已經(jīng)晚了!在場的各位都難逃一死。都說死囚兇狠歹毒,你們看上去還未全如此!”范蠡嘆惜地問:“一個個的,心里后悔,想必也不是那么鐵石心腸!是不是惦念著親人,擔心他們日后的孤苦伶仃、生活無著?”
“是!”囚犯中有人低聲回應。
“要這么想,算還有點良心!”范蠡略感欣慰。
“這不廢話嗎?誰都是人生父母養(yǎng)的,犯了事,也是事出有因,能不惦記嗎?”一個死囚甕聲甕氣地說。
“喲,聽你口氣還不服氣?兄弟,犯得什么事兒?”范蠡好奇地問道。
“如今說事由還有用嗎?結局不都擺著嗎?”死囚斜睨著范蠡道。
“你說說,興許我能幫上忙呢?!狈扼火堄信d味地看著他。
“我叫枳豐,替城里的商戶運送糧物,掙得是腳力錢。一年前,幫一家布商運了批貨,清點的時候,少了一匹綢布,掌柜就說是我偷的。我干這么長時間,從未多取人家分毫,就與他辯論,情急中推了他一把,沒想到這一推,竟出了大事,布莊掌柜僅僅跌了個跟頭,就一命嗚呼!接下來的事,不用說,你也知道?!辫棕S想是許久沒說話,一口氣說出后,神情輕松許多。
“致人喪命,依律償命,確實難逃一死。”范蠡平靜問道:“丟失的布匹后來找到了嗎?”
“找到了,裝貨的時候不仔細,落在織坊。”枳豐眉頭緊鎖,痛悔道:“你說我怎么這么沖動,當時要是回織坊問一句,不就什么事都沒有?唉!”
“你的命,我救不了,但是……”范蠡強調道:“但是,可以去掉你的罪名,也就是你的家人,從此不再背負著你的深重罪名。并且,你的家人也將會得到妥善照料,再無后顧之憂!”
“我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娘,妻與兒!老娘有痛風病,遇到刮風下雨疼得下不了床,我?guī)腿怂拓洠拖胫鴴挈c錢給她買藥吃,如果能治好娘的痛風,讓我干什么都行!”枳豐迫不及待地問道:“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