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遇險
見到夫差，延風(fēng)沉寂毒怨的眼睛逐漸變得平和，他緩緩轉(zhuǎn)回身，低沉著說：“小人面目憎惡，驚嚇了夫人，罪該萬死！”言語中透著不安與無奈。
季子不知道他有著怎樣的悲慘往事，但可以確定，他一定經(jīng)歷了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季子與其說是驚嚇，倒不如說是意外更確切些，因?yàn)樗龥]想到延風(fēng)會帶著面具。其實(shí)，經(jīng)過平復(fù)，季子已能直面帶著面具的延風(fēng)。季子憐憫他的卑苦孤獨(dú)，她想知道，延風(fēng)為什么會獨(dú)居于此？
“殿下、夫人，這兒粗樸簡陋，只能將就了?！痹蜃右虿睢⒓咀又烈慌宰?，呈上沏好的清茶。季子聞了聞，“這茶里加了竹葉？”
“延風(fēng)落下舊疾，時常目赤口躁。竹葉生津清火，能有效緩解他的病癥?！痹蜃咏忉?。
夫差捏著烏亮小巧的陶杯，輕輕地呷了一口，“你帶本宮來，不會只喝茶這么簡單吧？”
“是，殿下面前不敢賣弄玄虛，只所以沒說，是因?yàn)檠语L(fēng)才當(dāng)事人，他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痹蜃又?jǐn)慎地道。
“真相？他了解什么真相？”夫差緊緊地盯著延風(fēng)。
“延風(fēng)老弟，這個秘密藏了十年，該到被披露的時候了。你，大膽地說吧！”原夫子望著背對著的延風(fēng)道。
延風(fēng)久久沒有作聲，不知是斟琢著如何表述，還是事情太過沉痛，他需要時間面對？原夫子勸道：“等了十年，盼了十年，現(xiàn)在能助你伸張的人就只有太子殿下。就算痛，也要忍著！惟有原原本本說出所有的經(jīng)過，才能將罪犯繩之以法，為死去的忠義報仇！”
延風(fēng)聽了原夫子的勸言，定了定神，方才開口，第一句就震驚了夫差：“殿下可知翼具將軍？”
“翼具？”夫差大吃一驚，“他不是貪財背義、被楚人斬于馬下、焚于荒野嗎？十年前就已經(jīng)死了。”
延風(fēng)默默地?fù)u了搖頭，雖看不見他的面容，但從動作中可以看出，他并不相信翼具將軍真的貪斂軍晌?！耙砭邔④姷拇_死了，死于楚人劍下，可他清清廉廉，并未貪腐一分銀錢......咳咳.......”延風(fēng)激動辨解，身體因情緒驟變而引發(fā)咳喘。
原夫子急忙給延風(fēng)倒了一杯竹茶，他喝了后，氣息才稍稍平緩?！把语L(fēng)兄弟，別著急！慢慢說！”
延風(fēng)閉上痛苦的眼睛，思緒回到十年前昏黑寂漫的長夜，“當(dāng)年，楚人挑釁，翼具將軍奉命抗敵，他勇猛睿智、公正無私，深受將士們愛戴。所以，很快就平息楚患，疆域得以安寧。”
“不錯！父王接報甚是欣喜，特意派使者赴軍營嘉獎。”夫差回憶著說。
“是啊，大王圣心，本意是褒獎翼具將軍?？善褪沁@次獎賞，把翼具將軍推上了絕路。”延風(fēng)沙啞著說。
“當(dāng)年發(fā)生了什么？”夫差冷靜地問。
“大王賞識翼具將軍的才干，提拔了他的職位，賞賜大批金銀及貴重之物。翼具將軍為人節(jié)儉，他不愿另僻將軍府，就駐扎在官衙，也就是期思府一半作將軍行營，一半歸府衙辦差。所以賞賜的錢財充當(dāng)軍費(fèi)，安放于府衙后院，平時有兵士看守。諸多賞賜中，有一件特別珍貴的短劍‘鯉鯪劍’！此劍乃大王親自督造，鋒利無比，據(jù)說能削鐵如泥！”延風(fēng)道。
“既然你知道全部內(nèi)情，為何只是聽說？”夫差皺了皺眉。
“賞賜宴上，將軍曾演示此劍，當(dāng)眾砍斷一名兵士的盾。小人剛好輪值，正率弟兄們在城外巡邏?！毖语L(fēng)道。
“接著說。”
“翼具將軍非常喜愛‘鯉鯪劍’，他說這是大王賞賜的，太珍貴，所以就收藏于暗格中。之后，繼續(xù)戍守城邑?？伤恢?，那夜宴后，有一個人死死盯著鯉鯪劍。為了得到它，千方百計給翼具將軍設(shè)圈套、布陷阱，都未能得手。最后，氣急敗壞的他不惜與楚敵達(dá)成共謀，以一軍將士的性命為代價，來奪取鯉鯪劍。”
“這千刀萬剮的敗類是誰？”夫差怒火中燒。
“掌案及貢。”延風(fēng)慢慢地吐出四字。
“及貢？”夫差驚問：“當(dāng)今邑令？”
“正是?！?p> “可他是文官，從來沒有顯露他會武功?！狈虿铙@訝地問。
“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延風(fēng)痛心地說：“誰也不會懷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會對劍乾感興趣！”
“說說具體情形?！狈虿蠲畹?。
“及貢先是替班掌管糧草的官員，而后，潛入庫房，將草料與米糧拌進(jìn)毒藥。這種毒，無色無味。剛吃下去不會發(fā)作，待到兩個時辰后，絞腸嘔吐，使人喪失抵抗力?；锓虿恢Z米中混有毒藥，一如既往的淘米、炊飯，將軍與兵士照常進(jìn)食。那晚，楚敵按照與及貢約好的時間，故意襲城，翼具將軍遂率軍出征。楚軍且戰(zhàn)且退，佯裝敗走。翼具將軍恐?jǐn)秤新穹?，命令隊伍停止追擊。就在弟兄們?zhǔn)備回城時，毒性發(fā)作，所有人腹如刀絞、口吐白沫，就連馬匹，亦是疲軟無力，翻倒于地?！?p> “就在這個時候，楚軍突然回?fù)?，翼具將軍?qiáng)撐病軀，率領(lǐng)弟兄們抵抗楚敵。將軍奮勇拼命，斬下一個個楚人的頭顱！楚敵沒想到中了毒的翼具將軍還這么威武剛猛，被他凜然氣勢震住，畏縮著不敢上前。弟兄們亦不輕易放棄，相互扶持著抗敵，令楚軍忌憚不敢進(jìn)攻。正當(dāng)大家覺得能扛過這道難關(guān)時，一個蒙面人突然現(xiàn)身，他身手強(qiáng)悍，招招斃命。假如翼具將軍沒有中毒，對付他不在話下?？伤碇袆《?，又與楚軍搏斗良久，已經(jīng)筋疲力竭！所以，沒能抗住黑衣人的攻擊，慘死在他劍下！”
“這個黑衣人是誰？”夫差怒不可遏。
延風(fēng)沒有回答，“翼具將軍一死，弟兄們失去支柱，在楚軍與黑衣人聯(lián)合攻擊中，迅速倒下，鮮血飛濺，尸橫遍野。怕事情敗露，他們一把火將燒了現(xiàn)場。臨走時，楚軍首領(lǐng)陰笑著道：‘及貢大人，又是一次天衣無縫的交鋒?！柏曊~媚地說：‘炎將軍也少不了高官厚祿！’‘往后有這等好事，大人盡管來知會?！⒀讈G下一句話，就率隊歸營了?！?p> “數(shù)千兵將，無一生還。你又是如何逃命出來的？”夫差不禁問。
“小人中了一劍，身受重傷，當(dāng)場昏死過去。僅存的一絲氣息亦十分微弱，他們以為死了。后來，放火焚毀現(xiàn)場的時候，又被濃烈的大火燙醒，才得以聽到他們的對話。小人的衣服著了火，怕被他們了現(xiàn)，不敢撲打，只好等他們都走了，才滾滅身上的火?！毖语L(fēng)說。
“延風(fēng)的背被大火燒損到筋絡(luò)，只能躬著背，再也挺不起來了，面部亦被灼燒?！痹蜃油聪У卣f。
夫差氣得額筋暴突，罵道：“可惡！”
“后來，夫子與延叔是怎么碰見的？”季子含著淚地問。
“小人遭遇重創(chuàng)后，順著期思城的方向往回爬。許是老天垂憐，遇到織染坊的弟兄，他們救了小人?！睆暮竺婵矗语L(fēng)的背仍然是側(cè)彎的，可見當(dāng)時燒得多厲害。
“后來及貢將所有罪責(zé)都推給枉死的翼具將軍，說他輕敵擅行，治軍不力，以致全軍覆沒。大王震怒，剝奪他所有的封賞，并降罪于親族?！痹蜃有÷暤卣f著。
夫差面色凝重，事情果真如延風(fēng)所說，當(dāng)年不但冤枉了翼具將軍，罪魁禍?zhǔn)椎募柏曌匀灰惨獓?yán)加懲處。
“及貢表面上裝得文弱，實(shí)乃劍術(shù)高手，對好劍、名劍猶為喜愛。”原夫子道。
“為己私利，竟然戕害同袍，定嚴(yán)懲不??！”夫差怒不可遏。
“此后及貢假裝清廉能干，屢進(jìn)官爵，現(xiàn)在成了權(quán)掌一方的大吏！而翼具將軍，卻沉埋于荒野，無碑無墓！”原夫子嘆息道。
夫差緊緊握著茶盅，陷入沉思。
“事關(guān)朝廷大員清白，僅憑老朽與延風(fēng)之言很難讓殿下信服。為保萬全，殿下可以設(shè)計試探及貢，以辨真假。”原夫子道。
“夫子已有對策？”季子問道。
“若及貢真如夫子所言，乃是貪婪之輩，引他露出尾巴只須一柄魚腸劍就足夠?！狈虿钚赜谐芍竦卣f。
“魚腸劍，可是大王心愛之物！尋常人輕易不得視之。”原夫子說。
“夫子都說魚腸劍非等閑之物，一睹它面目的人當(dāng)然少之又少?！狈虿钜馕渡铋L地說。
“殿下是想以假亂真？”原夫子試探著問，太子未置可否?！安徊徊?！殿下，及貢為人非常謹(jǐn)慎、行事縝密，單憑傳言，他絕對不會上鉤?！?p> “誰說要用假劍？”夫差取出隨身攜帶、藏于暗處的魚腸劍，亮于原夫子跟前。
“啊？”老成持重的原夫子大吃一驚，不禁高呼：“這......這就是魚腸劍？”
“不錯！”夫差微笑著回答。
延風(fēng)聞訊轉(zhuǎn)過身，面對太子手中的短劍，震愕不已。
魚腸劍之所以在夫差身上，是因?yàn)閰峭蹶H閭眷愛兒子，特意將魚腸劍賜于夫差，以備防身之用。
“風(fēng)聞魚腸劍天下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其勢非凡！”原夫子望著魚腸劍，贊不絕口。
“魚餌有了，如何誘魚上鉤，夫子可有良策？”夫差笑問。
“是啊，夫子與延叔多番同及貢交手，必知其弱處?！奔咀游⑿χf。
“要說對付及貢，還是讓息瀟來說為好。她擔(dān)心我私底下尋及貢報仇，許多事都瞞著。而且，她鬼點(diǎn)子多，這么多年，每一次與及貢的交鋒，都是她來出謀劃策?！痹蜃有呛堑卣f。
夫差聽得直皺眉，息瀟擅自擄走季子，這筆賬還沒同她清算呢，怎能讓她攙和及貢的事。季子見他沉默不語，明白他不樂意，遂輕輕地捅了下他的胳膊，“息小姐其實(shí)心地挺善良，你別揪著一件事不放?！?p> “好吧，她的事先放一放。待抓了及貢再來論她的罪?！狈虿顚⑻罩牙锏牟枰伙嫸M。
叔雍奉太子命令，放了息瀟兒，她不相信這么輕松就獲得了自由。叔雍道是勾吾夫人在替她說情。息瀟兒將信將疑，昨晚的夫差，舉動太令人深刻，她不信短短一日，就同意釋放她，而且毫無附帶條件。
“小姐，快走??！”秋兒可顧不得想這么多，能出這間屋子，可是天大的喜訊。她擔(dān)心多待一會兒，太子會變卦，趕緊拉著息瀟兒往外走。剛拐過門廊，辛九趕來找息瀟兒，說是奉太子之命，讓她到書院。
“你們太子答應(yīng)赦免小姐，可不能出爾反爾？”秋兒護(hù)主心切，挺身而出，站在息瀟兒身前。
“秋兒?！毕t兒低聲責(zé)備，“太子金口玉言，豈能有假？”
“他剛剛讓人解了您的禁，這又派人來找你，不是算帳是什么？”秋兒氣惱地嘟囔，她生氣小姐遭了一夜的罪，因而說話絲毫不留情面。
“既然太子有令，必有要事?！毕t兒不想再惹出麻煩，給息族宗親帶來禍端，她微笑地勸慰秋兒，“我去見見太子，你趕緊回庭蘭苑準(zhǔn)備餐食。這幾日，勾吾夫人都是你侍奉的，口味上清楚她的喜好，如今太子殿下來了，飲食上更要精致可口?！?p> “小姐自個兒都沒吃呢？卻心心念念掂記著治你的人。”秋兒生氣地白了辛九一眼，仿佛他就是那個讓小姐身陷囹圄的人。
息瀟兒擔(dān)心秋兒的叨叨絮絮被太子聽知道不妙，趕緊與辛九道：“侍衛(wèi)大哥，咱們走吧?！?p> “請！”辛九很客氣，并沒有刻意為難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