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
這是在安全隔離區(qū)的第三天,在昨天還不明顯,但是今天的安全隔離區(qū),已然籠罩上了濃濃的悲凄。
在「迦勒」塔中有個教堂,這是自建塔以來就有的一間教堂。
這間教堂規(guī)模不算很大,但已然達到了圣堂級別。
中殿的椅子上坐滿了人,人們雙手合十,低頭禱告著。
管風琴的聲音不停地在中殿中回蕩著,從阿克斯格來的唱詩班孩童們站在靠近天堂的地方用著最為純潔的聲音高聲吟唱著最為人熟知的曲調(diào)。
那悠揚悅耳的聲音好似從天國傳來一般虛幻飄渺。
“Ave, Maria, gratia plena;”
“Dominus tecum:benedicta tu in mulieribus,”
“Et benedictus fructus ventris tui Jesus.”
賀明此刻也坐在椅子上低著頭,雙手合十禱告著。
其身邊的婦女,小聲的啜泣著,她聲音很小,但也仍然無法按捺住哭腔。
顫抖著的雙唇蠕動著,發(fā)出不成腔調(diào)的語句:
“Sancta Maria,Sancta Maria,”
?。ㄌ熘魇ガ旣悂啠熘魇ガ旣悂?。)
“Ora pro nobis”
(上帝之母)
“nobis peccatoribus,”
(求您現(xiàn)在還有我們臨終時)
“Nunc et in hora mortis nostrae.”
?。槲覀冞@些罪人祈禱)
“Amen.Amen.”
抬起頭,用很小幅度的轉(zhuǎn)頭打量著四周做著禱告的人們。
安靜且深厚的悲傷于此刻沉淀著。
思緒自然的發(fā)散,腦海中浮現(xiàn)了無法救下李思霧的場景。
自己暫且是幸運的,但絕大多數(shù)人都是不幸的。
一片火海的博林城能有多少人成功逃脫呢?
誰又能知道。
也許六十年前,大災變伊始就好似現(xiàn)在這般。
不,應該是比現(xiàn)在這般更為凄涼。
真是難以想象,人們是如何從那樣的歲月中走出的。
教堂中,特制的香料點燃后散發(fā)的香氣緩緩的在教堂中繚繞著。
加上孩童的聲音,像是要撫平在座每個人的悲傷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司鐸醇厚的嗓音喚醒了在座的每一個人。
這一次的禮拜到此結(jié)束,在座的人們或在他人的攙扶下緩步有序地離開,賀明也隨著眾人亦步亦趨的走出教堂。
在剛剛離開教堂,就見到有一名男子癱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不止他一人,周邊或多或少都會有眼眶紅腫的人。
“原來你在這里啊?!?p> 熟悉的嗓音從身后響起,賀明連忙回頭。
來人正是喬瑟,不過他頂著一副陌生的面容確實讓自己不是很習慣。
賀明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說道:
“你居然舍得出門了?”
喬瑟無言的聳聳肩,與賀明并肩地走在路上。
兩人一路無話,當他們走到安全隔離區(qū)口時發(fā)現(xiàn)了意外的情況。
“醫(yī)生,醫(yī)生,求你了,我的女兒她還可以!”
一名看起來臟兮兮的男子懷抱著一名年幼的女孩,他踉踉蹌蹌的走到了救助站前。
救助站立刻有兩名醫(yī)生迅速地走了出來。
一名醫(yī)生連忙拿出測量儀器,另外一名醫(yī)生正在準備抗體。
不過當醫(yī)生測量出女孩準確的感染率的時候,他摘下了口罩搖了搖頭。
賀明看著這幅情景頓時心中一緊,就連喬瑟面上也帶著一絲哀傷的神色。
“感染率已經(jīng)達到了百分之五十三點六七,很抱歉……”
醫(yī)生用著遺憾的口吻說道。
另一名醫(yī)生也停止了準備抗體疫苗的動作。
男子聞言頓時一懵。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就有兩名士兵走了過來,帶走那名年幼的女兒。
那男子頓時就慌了,他立刻上前想要推開那名士兵。
而那士兵反手一個槍托砸在了男子的胸口處,將其擊倒。
而其中一名女性醫(yī)生皺了皺眉毛,她抬手制止了士兵的防衛(wèi)行為。
轉(zhuǎn)而向著倒地的男子輕聲道:
“不用這樣,先生,這種事情想必您也是心知肚明的,我們會用更加溫和的方式,我希望您能在最后一刻陪伴著您的女兒。”
倒地的男子眼睛瞬間紅腫起來,他艱難的點了點頭,跟在醫(yī)生和士兵身后。
不一會兒,他們一行人便進了救助站里。
賀明心中一沉,看向喬瑟。
喬瑟久久的注視著救助站,過了很久才苦澀的開口道:
“醫(yī)生會給那名小女孩注射藥物,可以無痛死亡的藥物,在徹底感染前……”
轉(zhuǎn)而,他又繼續(xù)補充了一句。
“這很人道了,不是嗎?”
這句話,使得賀明頓時胸口一窒,像是要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那孩子,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的樣子……”
“感染體可不分男女老少……”
喬瑟低聲的說了一句,便轉(zhuǎn)身離開。
這就是實驗室之外嗎?
不看那些冰冷的數(shù)據(jù),切實的走在這里,感受生命的沉重。
賀明,放佛下定了決心一般。
……
“我們遇到什么困難也不要怕!微笑著面對它!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面對恐懼!堅持,才是勝利!加油!奧利給!”
依然是昨天的地方,也還是昨天的那個人,同樣的穿著昨天的衣服說著昨天重復過的話。
人類的感情真的互通嗎?
賀明看到這幅場景的一瞬間,就在心中浮現(xiàn)出了這一句話。
失去親人的難民們,以及想利用難民們手中的選票再一次進入阿克斯格政壇的政客們。
心情復雜萬分,但卻評判不出對和錯。
這一段時間的所見所聞已經(jīng)超出了賀明過去五年的所有見識。
“想好了回去之后要做什么嗎?”
喬瑟看著氣氛有些沉悶,便主動開口。
“我想繼續(xù)第三型抗體疫苗的研究。”如果第三型抗體疫苗已經(jīng)問世的話,那個女孩也不會被處理掉,那名男子也不會哭泣。
“是嗎,的確,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既然如此的話我盡我所能給你提供個實驗室。”
賀明會心一笑,他點點頭。
“以前我以為只要做出抗體疫苗就不會有人再傷心,現(xiàn)在看一看,還是有些天真了?!?p> 喬瑟聽到這話,感覺賀明開始變得有些不像他印象中的那個人了。
“斯賓塞先生,羅格,「莉莉絲的遺產(chǎn)」,這些都說明事情的麻煩程度非同一般。”
喬瑟點點頭,算是贊同。
“所以僅憑做出抗體疫苗我覺得還不夠。”
“那你是想要做更多的事情?”
賀明嘴角輕抿,露出追思的模樣。
“我的母親在我很小時候因病去世,不過那個時候我爺爺尚在,在他的關照下,我對于失去母親是什么概念還不曾有過深刻的印象。
直到爺爺離去,父親失蹤,我才知道什么是舉世無親。不過所幸阿霧一家接濟了我,那一段時間是我迄今為止渡過最快樂的日子。
不過好景不長,阿霧的父親在戰(zhàn)場上也是因為感染率過高而選擇自盡,那個時候看到阿霧傷心的樣子,我便立志做出更好的抗體疫苗。
到了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只是做出抗體疫苗還是不夠,我還要做更多。”
喬瑟毫不掩飾自己的驚異。
“做的更多……指哪一方面?”
賀明停下了腳步,轉(zhuǎn)過身。
他看著自己走過的街道,就在不知不覺的行走間,距那座白色的「迦勒」塔已經(jīng)相去甚遠。
在云層與云層之間相互交疊的縫隙間,一道金黃色的陽光偷偷的露了出來。
那一小束金黃色的陽光就這樣斜著灑在白色的「迦勒」塔塔身上。
此刻不知道能夠有多少人可以注意到這個景象,而這些人中則一定有賀明。
“我想要拯救人類?!?p> “我希望得到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p> “我也希望為世間所有的美好而戰(zhàn)?!?p> 聲音并不大,但卻十分清晰,喬瑟正好能夠聽見。
喬瑟微微一愣,略微失神之后便搖頭輕笑,他并不打算正面回應些什么。
而是同賀明一樣,轉(zhuǎn)過身,回望著后方,瞳孔中映射著灑著些許金黃色陽光的「迦勒」塔,口中輕輕的發(fā)出了一句感嘆。
“真美啊……”
……
“真美啊……”
波瑞阿斯跪在「迦勒」塔中的那間教堂中殿耶穌受難像前。
此時的教堂一燈未點,整座教堂本身是一片昏暗,但卻因為那一束陽光而顯得格外的神圣。
空氣中微小的灰塵在陽光下四處游離著。
陽光照在了耶穌受難像的胸膛,這幅場景波瑞阿斯只在曾經(jīng)的照片中見過。
就算是從不將真實感情表露在面上的波瑞阿斯此刻也不禁癡了。
隨即他立刻低下頭,做出禱告。
“全能仁慈的父,圣子耶穌基督的死亡與復活即是永生的希望?!?p> “懇您廣施慈恩,赦免我的兄弟卡格爾·亞伯拉罕,無論其行,其言,其思之過?!?p> “懇您遣使天國的使者保護他,引導他,不為魔鬼所害?!?p> “懇您引他至您的臺前,讓他安息在您的懷中。”
“懇您使我活著的人,天賜恩寵,勉勵行善?!?p> “愿來日,天國與他同見。”
“阿門。”
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片刻之后,整理好了心情,波瑞阿斯方才站起身。
他再一次的凝視了一會兒耶穌受難像,方才轉(zhuǎn)身離開了教堂,而安娜則靜靜地再此守候著。
“走吧?!苯舆^了安娜遞過來的風衣,波瑞阿斯將其披在肩上。
“嗯……”
想要說些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安娜最終只能苦惱的點點頭,邁步向前,跟在波瑞阿斯的身后。
這幾日將所有的事情處理好,波瑞阿斯接到了另一項秘密任務。
這是安德莉亞暗中的委托,波瑞阿斯將帶領著自己原來的班底進入阿克斯格繼續(xù)追查賀明和「莉莉絲的遺產(chǎn)」下落。
來「迦勒」塔除了是順路,也懷著為故友禱告的心情。
原本沉悶的內(nèi)心,此刻方才明亮了些許。
只不過前方的路仍舊是不太清晰,讓人不知其終點。
……
就算是無所事事,時間依然不會做出等待。
轉(zhuǎn)眼間,就是晚上。
賀明和喬瑟也算是收到了檢查的編號。
不過真要是輪到他們開始安全檢查的時候那也已經(jīng)是四天后的事情。
這和之前喬瑟估算的一樣,在安全隔離區(qū),起碼要待一個星期的時間。
吃完了晚飯,賀明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右腿一翹一翹的。
喬瑟吃完晚飯就跑到外面鬼混去了。
隔壁不知道是誰在撥弄著吉他,這讓賀明忍不住想要吐槽,逃難的時候還帶著吉他。
到底說是浪漫還是笨蛋。
兩兩三三的音符斷斷續(xù)續(xù)的傳來,心中雖然不斷吐槽著,但是無所事事的賀明很容易就被這音符牽著走。
音符逐漸連貫了起來,讓賀明感到了熟悉。
那是一段耳熟能詳?shù)拿裰{,賀明在上小學的時候,音樂課老師曾經(jīng)教授過這首歌。
右腿跟著節(jié)奏開始一翹一翹,嘴中也是輕輕的哼著。
“我聽說曾有一個神秘的和弦,”
“是大衛(wèi)王為取悅主所奏,”
“可你不是真的在意音樂,是嗎?”
“那旋律像這樣奏起,”
“第四,第五,”
“小調(diào)落下,大調(diào)升起,”
“飽受煎熬的國王寫下了贊美之歌哈利路亞,”
“哈利路亞,”
“哈利路亞,”
“哈利路亞,”
“哈利路亞……”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