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江市大致鎮(zhèn)文德村,國道穿村而過。這個村子不大,不到兩百戶不足兩千人。當然了,現(xiàn)在還常住村子的人,會更少,如果把那些因為讀書或工作把戶口外遷的人減去,村里就更少人。
但對那些不在村里住乃至戶口外遷的人而言,這里毫無疑問是他們的老家,這里不僅是生養(yǎng)成長之地,這里還有活著的年邁雙親,這里有著祖宗的牌位,這里是先祖?zhèn)兊穆窆侵亍?p> 大致鎮(zhèn)是臨海,但文德村離海還有幾公里,海在它的南邊。國道穿村,先過一片濕地,或者說,濕地不濕,雨季可種稻,旱季可放牛。小時候,放眼都有水洼沼澤,鳥、蟲、魚、蛇、蛙……才是這里真正的主人,一頭大水牛走進芒草里,只見層層疊疊的芒草堪堪擠出了一條縫,然后,牛不見了。
那時候,這些情景田曉風只在旱地草坡上遠觀,他可沒放過牛,也不清楚那些同齡的小伙伴是怎么穿進芒草叢里找到自己的牛的。田曉風從小被寵著,父母寵,姐姐寵,家里一門心思,只要他能讀書,什么都不用管,雖然做不到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但也是除了上學就是吃飯睡覺。
這里一大片的濕地,就是他年少時的樂園,父母姐姐無法像現(xiàn)在的城里父母一樣,時刻盯著他,他經常在這里旁觀同齡人的牧牛生活,也在這里聽大孩了乃至小青年們人云亦云的亂七八糟。如今,這里不再是異域了,水放干,修水渠,荒地早已成了良田,曾經仰面躺臥近夕陽的青草坡是沒有了的,牛也沒有,沒幾家人還用牛來耕田和運東西。
夕陽已漸漸隱歸,最后的彩霞已遠在天邊,暮色四起,規(guī)整的水稻田里,稻穗顯得不再那么張揚,近看它們,它們都飽滿地揚起身子又垂了下去。
田曉風在這里停車駐足了將近半個小時,將入村了,但很奇怪,他一個熟人也沒遇上,摩托車、農用車、電動車偶有經過,他們免不了多看幾眼這個在田邊發(fā)呆的男人,但沒有人很他打招呼,當發(fā)覺眼神出現(xiàn)了對視,田曉風送上微笑,他們有人回個微笑,有人迅速閃開眼神面不改色。
稻田的芳香味在晚風里越來越濃郁,那些路過的人,他過眼不識,卻好像似曾相識,有種與生俱來的親近感。
親近感之外的那份陌生是肯定的,當遠鄉(xiāng)成為現(xiàn)實,有些疏遠超乎預料,特別是對一些不善于和鄉(xiāng)友鄉(xiāng)情叨擾寒喧的人,更是如此。
很不幸,田曉風屬于這一類人,在這村子里,真的已經沒有什可親近的朋友。近鄉(xiāng)情怯,他的怯里有那份生疏。
父親的電話把他從紛繁的心緒里拉了出來,因為方云早就給父親打電話說他要回來,但家里卻左等右等不見人。安撫了父親,讓二老的惦念踏實之后,他趕緊也給方云報個平安:“到家了?!?p> 但他驅車回去的并非自己家,而是伯父家。此刻家里沒人,都在伯父家呢,堂哥蓋新房,今天打地基,免不了要擺幾桌酒。這樣的酒席是種道賀,更是乘興熱鬧,不是正式的宴席操辦,所以沒跟他說。
但也就四五十公里的路程,自己有車也方便,跟我說我也能回的,關鍵還是怕耽擱我工作而且我回來也幫不上什么忙吧。田曉風默默地想著,多少有些不開心。
像他這種因讀了大學而進城工作生活的人,以不諳鄉(xiāng)里人情世故的代價換了相貌光鮮的虛殼,然后也在日子的疊加里被鄉(xiāng)里的人情世故拋棄。
堂哥其實是村里較早蓋兩層樓房的人——確切說是蓋了一層半,第二層只有一半,剛好留了一半做為天臺,可以用來曬東西。那是當時最為時髦的蓋法。那是什么時候?約摸應該田曉風快大學畢業(yè),記不大清了?,F(xiàn)在原來的房子雖然有了年份,但當時是里外全都貼了瓷磚,所以看起來依然是锃亮锃亮?,F(xiàn)在是另外新蓋,要蓋兩層半。他有兩個兒子,小兒子大田少華一歲半,正是給田少華當“司令”帶著田少華各種耍的年紀。兒子大了,一人一邊,這是當初知道堂哥要蓋新房時,心里唯一能說明自己的倫理世俗緣由。畢竟,現(xiàn)在蓋這樣一棟房子,一層不下一百五十平,收拾妥當也得小一百萬。
能人!田曉風不得不在心里對堂哥豎大拇指。
村里的路燈已經亮了,乳白色的燈光下,硬化村道顯得挺干凈——說白了就是沒有豬或牛在上面隨地大小便,也沒有什么明顯的敗枝爛葉。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讓大家已經習慣了這種舉目可見的潔凈,當然了,另外的緣由是養(yǎng)牛的人家少了,豬也很少散養(yǎng),讓它在村里隨意逛。甚至連雞鴨鵝等家禽都被困在各家各戶高高的圍墻里,不再輕易出來影響村容衛(wèi)生。
伯父家的大門口停著不少電動車、摩托車,望過去,能看到圍墻里是滿滿的燈光。田曉風正在狐疑要不要向前開,一個半大小子跑了過來,沖著車窗嚷著:
“叔叔,你不能再往前開了,停在這個交叉口?!辈皇莿e人,正是大侄子田嘉苗。
“家苗啊,誰讓你在這里等我啦?!疤飼燥L停好車,摟了一把田嘉苗的腦袋。
田嘉苗縮了下脖子:“二爺爺讓我在這里等你,你要是再往前開,只能一直往前了,好遠才能有地方停?!?p> “你爸呢,喝大了沒?!?p> “不知道?!?p> “你弟弟呢?”
“都在家。”
叔侄二人一進大門,田嘉苗就跑了。院子里燈光通明,露天擺了四五桌,喝得正酣,好不熱鬧。這個院子其實不小,只是在房子之外,基本上都種上檳榔樹和香樵樹,唯余大門等寬的一片地方空著,直往里延,過了房子直達廚房。這片空著的地方鋪了混泥土地板。今天,這地板上擺了兩三桌,還有另兩桌在檳榔林里,臨時拉了大瓦電杰炮掛在檳榔樹上。
燈光的亮度一下子讓田曉風有些暈,他能立刻辨出哪張桌子聲勢最大,但一時間找不出堂哥田曉明在哪一桌。隔著一張桌子,有個老婦人第一時間走了過來,到了近前才說話。
“阿風,你怎么回這么晚?!闭菋寢尅?p> 田曉風一手就抓到了媽媽的手臂,口中應允著,但也沒說出什么來,只是這一刻心里真的踏實又亮堂,除了指尖所傳過來的媽媽的瘦弱感,讓他有了愧疚感。
是回到家了。
司馬防
十七號,第六張信用卡的還款日,近六千,只能先最近還款還一千。停車在一個郵政報刊亭邊等了一個小時,花五十六買張彩票,最終只中一個數(sh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