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虎的手已將要碰到言歡的指尖,冷不防旁邊過來一人,將言歡輕輕一拉,拖至身后,他的手將將落了個空。
衛(wèi)虎一怔,怒從心起,抬眼看向來人,只見那人也是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面如冠玉,鳳目微挑,然面色極冷,斜睨過來的目光里似是帶了清寒。他身上是一襲黑狐圍領大氅,上面半點紋飾也無,看去雖簡單素凈,然那黑狐油光發(fā)亮,分明是極名貴。他就那樣淡定從容的立在當地,于這樣的簡素中無聲透出一股難以描摹的雍容氣度。
不知怎地,衛(wèi)虎心頭竟掠過些微懼意,剛要脫口而出的“大膽”二字,硬生生吞了下去。
來人自然是沐子晏。
沐子晏將言歡遮在身后,望定衛(wèi)虎,“金昌衛(wèi)百戶衛(wèi)虎是吧,”那“金昌衛(wèi)百戶”二字被他說得頗重,聽去竟有幾分譏諷之意。他語聲涼涼,目光更冷,“這不予通關的緣由,你若是不好說,不如叫換漢中衛(wèi)齊汝舟出來說,也可?!?p> 衛(wèi)虎面露訝異,心中驚駭更甚。
齊汝舟,乃是隴南洲漢中衛(wèi)衛(wèi)指揮使,堂堂正三品大員,比他高了不知多少品級。這些姑且不說,武威關乃是戰(zhàn)略要沖,雖踞于涼洲境內,但一直受涼洲、隴南洲兩洲轄制。兩洲定期換防,直接負責的衛(wèi)所便是隴南洲的漢中衛(wèi)及涼洲的金昌衛(wèi)。因為歸屬不同都指揮司,久而久之,兩邊便有了比拼的心思,暗暗較勁看誰當值的時候差事辦得好。不知為什么,一直以來漢中衛(wèi)都強過金昌衛(wèi),金昌衛(wèi)這邊自然是又氣又恨,值防時更加小心謹慎,生怕被抓到一點把柄。
這些都是秘辛,并不能為外人所道。而衛(wèi)虎見眼前這個氣度不凡,面含霜意的少年一上來便提起他們對頭的頂頭上司,顯然是知道內情的,心中自然是驚詫不已。
此時,他若是再堅持,這事若是被漢中衛(wèi)知道了,少不得一番風波,他再不敢托大,嘿嘿干笑幾聲,“漢中衛(wèi)的齊汝舟將軍么,眼下并不是漢中衛(wèi)當值,齊將軍并不在此。敢問閣下-----”
他自然是想問沐子晏的來歷,沐子晏卻斜睨了他一眼,“本公子是誰你不必知道。你只需告訴咱們,今日放是不放?”
衛(wèi)虎搓著手,一臉為難,“是這樣的,公子,近日山中大雪,行路危險,所以才禁止出關。公子這般,倒叫末將難做?!彼巡挥勺灾鞯貙ⅰ氨緦④姟备某伞澳ⅰ绷?。
沐子晏神色依舊清冷,“這個好說,若有人問起,你可說是我等執(zhí)意要出關,跟你沒半點干系?!?p> 衛(wèi)虎點頭如搗蒜,“是,是,是!”他轉頭向著那幾個守門衛(wèi)兵,“杵在那里做什么,還不開關?”衛(wèi)兵們自然唯唯應諾。
一時青冥書院諸人進了武威關。衛(wèi)虎跟隨在側引路過去,甚是殷勤。
眾人進了關口,才發(fā)現(xiàn)武威關其實是建于武威山間的一座甕城。依著山勢,城郭狹長,甕城內尚有內城一座。行走其間,商鋪貨攤,行人往來,竟是十分熱鬧。
眾人走了半晌,穿過內城,進了甕城,自另一側關口出。
衛(wèi)虎方停了腳步,向著眾人團團一禮,臉上帶笑,與方才判若兩人,“方才是一場誤會,都是末將的不是,得罪了,得罪了?!?p> 邱夫子到底還是有大家氣度,臉色雖不甚好,但也還了一禮,道了聲,“叨擾?!?p> 衛(wèi)虎轉向沐子晏,帶著一臉討好,“這位公子還請慢走?!便遄雨堂奸g冷意依舊,看也不看他一眼,翩然上馬遠去。
眾人紛紛出了關口,上馬遠走。
衛(wèi)虎站在關隘之前,望著眾人遠去的背影,面上早已沒有了方才的一臉諂媚,目中只余冰冷。
眾人騎馬緩緩行進于武威山中。他們的腳下是一條可容兩匹馬并行的官道,雖在山間,卻也并不陡峭難行,相反還有些平緩。
方才的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言歡騎在馬上,仰頭望去,頭頂晴空一抹,兩旁滿樹潔白,空氣冷冽里含了清新。若不是寒冷依舊,倒可當做閑暇出游。
她又低頭看向腳下,路上的積雪并不厚,御馬倒也輕松。
她心中一動,輕拉韁繩,靠近沐子晏,“阿晏,”她低聲喚他,“你覺不覺得奇怪?”沐子晏伸手去將她頭頂快要掉下的風帽向回拉了拉,“你也覺得了?”
言歡一笑,“看來,咱們又想到一處去了?!彼溃骸澳莻€衛(wèi)虎不讓咱們過關,說的原因是‘近日山中大雪,行路危險’。可是,你看到沒有,這條路如此好走。什么行路危險云云,顯然不是實話?!便遄雨袒厥卓粗砗鬂u行漸遠的武威關,“衛(wèi)虎極力阻止咱們,是有些刻意了。”
“還有啊,”言歡微微凝了眉,“青冥書院乃是官學,入學子弟大部分來自世家官宦,眾人皆知。那個衛(wèi)虎方才前倨后恭,一看便知是個市儈之人。所以,他起初對咱們就不應該是那種強硬無禮的態(tài)度。后來你搬出了齊汝舟,他又軟了下來。實實是令人費解?!?p> “對了,”言歡忽然轉向沐子晏,一臉好奇,“阿晏,你怎會認識那個漢中衛(wèi)指揮使齊汝舟將軍?”沐子晏扭頭去看路旁樹上的積雪,那積雪厚厚一層,仿佛戴了頂雪帽在上面。他看了一刻,方轉過頭來,狀似無意道:“并不認識,我不過是胡謅的?!?p> 言歡吃驚,“阿晏,你膽子真大!”沐子晏也不搭話,只是低眉看向地面,借以掩飾住眼底的愧疚。
傍晚時分,眾人在一個叫定邊的小鎮(zhèn)上停了下來。
其實,原本的計劃是今夜抵達金昌城,然后在城中歇息。金昌城是涼洲數一數二的大城池,書使特意定了城中的一家大客棧。但因著武威關前的耽擱,今夜顯然是無法趕到了。
定邊鎮(zhèn)很小,從鎮(zhèn)子這頭走到那頭,不過是一注香的功夫。而鎮(zhèn)上也頗為荒涼,路上行人稀少,街道空空蕩蕩。
鎮(zhèn)上只有寥寥幾家客棧,唯一能容得下青冥書院一行的只有一家名叫邊城的客棧。
客棧掌柜是個身材瘦小面貌忠厚的男子。那掌柜一下子見到這么多人涌進客棧,而且人人俱都衣飾周正,氣度不凡,一時竟有些驚慌,呆愣了半晌,向著一旁等著掌柜安排的書使訥訥道:“小人這店太小,不知道能不能接待得了貴客?”
書使有些奇怪,一個開客棧的掌柜見到這樣的大生意都是喜不自禁,怎地眼前這位卻是如此猶猶豫豫。但眼下又沒有更好的選擇,只得懇切道:“咱們從武威關過來,實在是又累又餓,這天氣不濟,趕夜路也不安全,只有宿在貴店了?!?p> 掌柜滿面為難,又遲疑了半晌,方才打點起精神,召喚小二收拾客房,安排晚飯。
定邊鎮(zhèn)本就荒涼,邊城客棧自也不用說,小且簡陋,一應用具都是粗陋不堪。學子們于風雪之中都已累了一日,眼下已無力再挑剔些什么。而支著病體的梁老夫子更需要休息。所以,也就沒有人矯情。該用飯的用飯,該安置的安置,不過一時半刻,夫子和學子們都已回了客房,客棧內已是一片安靜。
因此,并沒有人注意到,客棧掌柜獨自站在大門前,定定看著外面漸漸隱入黑暗中的小鎮(zhèn)長街,滿面憂色。
沐子晏回了客房,卻并沒有歇息。他坐在椅中,手中端了盞熱茶,默默出神,突聽得一旁豎格木窗“篤篤”響了兩聲。